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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2007-11-22 12:54

村里的大学生 ----倪敏

                                  [b][size=4]村里的大学生[/size][/b]               倪敏

               一  

  程宇这些天老感觉不舒服。 程宇只觉得心里有种酸溜溜的烦愁,像那闷壶里煮着的饺子,“道也道不出”,却又燥热得难受。 程峰哥怎么竟突然间变成那样呢? ……

          二

  程宇和程峰是堂兄弟,也是村里仅有的两个大学生。不同的是,程峰已经毕业工作几年了,程宇还在读大三。 一直以来,程峰哥都是程宇心中最真切实际的榜样。他大学毕业刚几年,已谋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去年还升为了部门业务主管。他总是西装革履,头发与皮鞋都锃亮锃亮的,右手臂腋下夹着个黑色皮包,一路走来既显精神有风度,又觉体面且有涵养。在这个不富裕的农村里,总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而且,因为工作关系,程峰哥经常出差。哈尔滨的冰灯,内蒙古一望无垠的绿草原和欢腾的骏马,海南的椰果和怡人的滨海风光,他都描绘得有声有色,令你遗憾自己没有去了。去年公司组织去桂林旅游,程峰哥带上了从未出过远门的父母一同前往,回来后一本厚厚的相册里,二老的笑容有种喜出望外的夸张感。而从村里人的雀跃与惊叹里,又看到他们内心里涌动的无限期盼。 程峰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几年里就将家里欠下的几万元债务还清了不说,还混得有模有样。妈妈这么感叹着又默然了,而额头上层层深陷下去的皱纹里仿佛有了一种舒心感。 多读书就是好啊!你瞧人家程峰,大学毕业,多有能耐,走南闯北又赚钱又长见识。还时刻惦记着给家里的父母买保健品。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将来肯定能娶个好媳妇。王婆婆如是说道。到底做了多年的媒婆了,说出的话就是像蜜一样甜。 “家无读书人,官从何处来”,这是千年不变的古训。据我观察,程峰这年轻人眉宇间有种富贵人的气象,是个能飞黄腾达的命哩。保不准,将来还能做大官呢!郭伯伯又道。他是村里唯一的道士,谁家有了“白喜事”之类少不了他。加之他又年长,有股道教高深的神秘感。村里人都挺敬重他的。程宇心里可不喜欢,老觉得他是故做莫名其妙的深沉。这不,什么年头里他又修炼了这看命象的招儿。 这些话儿,程宇是听人传得多,又亲耳听得多。倒也不觉得厌烦,有时还觉得人家也赞扬了自己一样。不觉中,又多了些动力。 说实话,在程宇看来,程峰哥确实有本事。一路虽然走得艰难,但总算过来了。更重要的是,他以自己的真实境况驳倒了村里一些人老挂在嘴边的“读书无用论”,也给多年来死气沉沉的村子带来了新鲜的空气。明显地,村里出现了一种健康、明快的气息了。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程宇也时常徒手规划自己的未来。毕业后就找个工作,努力地干,几年下来总该能将因自己读书欠下的两万多还掉了吧。然后,有机会多照顾照顾妹妹,她上完初中就外出打工,受了不少委屈。再就是,多陪陪父母。都说光阴似箭,几年里,岁月的风霜就将父母的精神与身体肆虐得憔悴而难堪了。他们忙累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平日里,自己得闲的时候,研究研究令人痴迷的历史,捣鼓捣鼓几个惹人喜爱的文字。过后,再找个贤慧而善解人意的媳妇,生活还将是美好有滋味的。 想着想着,程宇内心里就拥有了无限的美意,还有股兴奋的劲了。 当然,有时听到同学朋友们一起商量考研、读博,甚至留学的大计时,程宇也会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的眼光过于短浅,目标过于窄小了呢?然后,他又会为自己解说,生活的哲学源于生活,又指导着生活。而程宇认定的生活哲学就是每个人的根必须依附在一方他赖以生存的土地上,那样他才不至于浮躁而飘渺,那样他才能实在而幸福。倒不是说那一方土地就是生他养他的农村,那样理解太肤浅了。那应该是一种情结,一株长在心头的苗,生活里永远的根基。 程宇认为,自己现在考虑读研留学之类是不现实的。家里的条件是绝对不允许的了,他每多在外求学一年,在家的父母和妹妹所承受的负担都是难以想象的沉重,而这多年来自己心头积压的苦闷与闲人们的“舆论”包袱,程宇也觉得不堪忍受了。 一切的路都得靠自己走,一切的机会也得自己争取。上次就听说,程峰哥的公司公派他去了北京参加一个什么专业层次的培训,以后可能让他继续读研深造呢,前提是学完后得为公司效力。多好的一个消息啊! 一切简单说来,程峰哥现在或许更早已经成为程宇的精神目标了。程宇打算朝着程峰哥的路发展下去。 可是,上回妈妈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出来的是真的吗? 程峰哥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那样子了呢? ……

           三

  接到妈妈电话后的那个周末,程宇就立刻赶回家了。他就读的学校离家不远,只需几个小时的车程。 即使平常没事,程宇也是每个月风雨无阻地回家一次,他是那种天生恋家怀旧,有着细腻心思的男孩。 可这回,程宇心里没底,他该以怎样的方式去接受一个晴天霹雳般的现实呢? 才进村口,程宇就觉得空气里夹带着死寂和压抑的分子。如果不呼吸也能活着,我是绝对不愿沾半点这样的气息。他厌恶地想着。 又走了几步,小脚的王婆婆不知从哪里一摇一摆地晃了过来,她一看到程宇就似乎很着急地说道: “你总算回来了啊!你那大学生哥哥几天前突然变得疯疯癫癫的了,现在谁也不认。连刚过门的媳妇都没看管住呢!我看他呀,是读书读多了,读呆了,读傻了啊!” 这回的话语一点不甜。而后面的几句尤其语气重。她讲完就径直走了,嘴角边出现了几丝诡秘的笑意,让人猜也猜不透。 程宇没说什么,他急着回家。 没走多久,远远地又出现了一腆着大肥肉肚,走路极其 稳重的身影。那分明是郭伯伯。 唉,其实这两个人都是程宇最不愿意看到和说话的对象。平时,因为他们年长,而自己是有文化的大学生,不能不笑颜相迎。今天,他无论如何没这心情的。管他呢,干脆低头做沉思状走路边过去算了,程宇心里想。 “哎,这不是大学生程宇回来了吗?”郭伯伯早瞅见他似的,主动搭话了。 “恩,恩……” “你哥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其实,我这些天一直观察天象就觉出了不对劲。村子上空一颗原本硕亮的星斗突然给浓云遮盖而黯淡无光了,我料想有人命运遭遇了不测。没想竟出在程峰这小伙子身上。天意,天意啊!顺其自然吧。哦,对了,你的老同学,村长的儿子最近托关系在镇里开了家麻将馆,听说生意火暴,一月能赚好几千呢!而且,不费力,不劳神。那小子倒蛮有能耐,蛮有福气的啊!” 郭伯伯说了一大堆之后仍腆着个大肥肉肚,极其稳重地走了。 程宇此刻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早料到村子里会有人说些闲话的,只是没想到在如此的时机,如此地快。他发誓路上再碰到任何人都不停下了。

            四

   终于,一路没人了。程宇默默而疲惫地回到了家。 妈妈一看到程宇就哽咽了: “程峰这孩子命苦啊!好不容易熬出了点头,却又遇到命这样的耍弄。他现在成天疯疯癫癫,饭也不回来吃,净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翻脏东西往嘴里填啊! 有时,还见人就说“毛主席又下新指示了,红卫兵就要来抄‘封、资、修’的家了”之类的胡话。真是作孽啊!” 妈妈说着说着就有些嘶哑了,泪水也似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她的眼眶里往外蹦,擦过鼻梁,掉到地上,落得“砰,砰”的响声。而她额头上深深陷下去的皱纹却绷得更紧,似乎随时有断裂的危险。 程宇从妈妈揪心般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程峰哥自去年做业务主管后,由于经常在外跑,能真正接触的女孩的不多。去年底,王婆婆便热心地搭线给他介绍了一女孩认识。 程峰哥想,自己已近三十,不算小了,该成个家。那女孩倒也漂亮,嘴又甜,很惹父母喜爱,而且又有一手理发的好手艺,便动了真心。 两人交往很快,几个月后就结婚了。不久,女孩提出想自己开一间发廊,一来不误了自己的手艺,二来也不闲着吃干饭,还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于是,淳朴、敦厚的程峰哥将手头的余款加上找朋友借的一共三万元都给了女孩。几天后,趁程峰哥出差的机会,女孩找了个借口也出门了。 从此杳无音信。 程峰哥回来后猛地呆了,他默默地吞咽着真爱被欺骗的痛苦和受伤男人的泪水。许久,许久。 不久后,阴差阳错地,程峰哥在一次业务交易中,将几十万的发货单只换回了一张无效的空头支票。他竟连支票的价值都未核实,就将发货单给了一个老客户。 对方装货跑了,程峰哥回来被炒了。 从此,村里多起了好些言语。 从此,那个曾经精神风光的程峰哥消失了。 几天后,四处的街道小巷里都传荡着“毛主席又有新指示了,红卫兵就要来抄‘封、资、修’的家了”的声音……   

            五

    程宇觉得好躁好累,真想找个地方睡了就再也不醒来了。 但他又睡不着,他的脑袋像装满了参差不齐的稻草秆,乱得不行,还总发出“嗡,嗡”的噪音;而他的身体里也像充了一种痛彻心扉的电流,他感到浑身时而抽搐得难忍,时而又麻木得难受。 程峰哥竟变成一个疯子! 天啊!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往常每次回家,程宇都有两件必做的事。一是找程峰哥聊天、交谈,程宇觉得在整个村子里最能了解他思想与个性的就只有程峰哥了,二是独自去一些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静静的休憩、思考。这两件都是最能程宇感到快乐的事。 今天,程宇不想去见程峰哥。说实话,他害怕见到他。他不能想像几天前还好好的程峰哥现在竟变成了这样。他也从心底不愿见到村里的一些人。 但是,又能上哪去呢? 最后,程宇来到了他常去的小山冈。这山冈上有一块大岩石,岩石上有一个深陷下去的凹形“脚印”,据说是当年八仙之一的“铁拐李”在这休息时留下的呢。 四月的阳光宁静、柔和、唯美,在缕缕微风的欢送下,更显活跃了。还有那湛蓝的天空,多彩变化的云,葱郁的油茶树林,清新的田园景象…… 要是在往日,程宇的心情是舒畅的。在这般美妙景致的怀抱里,独自静静地想象,思索,那孩童般纯真的诗句与音乐般优美的随笔便如山涧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了他的脑海。 现在不行,再纯美煽情的景致也激不起他的半点文思,反而加剧了他心中的忧伤,冲击了他脑海里丝毫没有忘记过的打算。 他仍然想起了程峰哥。 程峰哥时常谈起他的大学生活,清苦却又甘甜。言语中充盈着勉励与期待! 程峰哥经常和他聊起文学,他喜爱的中国唯一的“唯灵主义诗人”——顾城,他始终不明白有那样率真性情的顾城怎么会选择杀妻后自杀。还有台湾女作家三毛的个性自传体小说,她那种“游于艺”的洒脱。 程峰哥经常叹息村子的沉闷与愚昧,并鼓励程宇以后多为村子做点事,以理解的态度去读懂他们的心思,又给他们以健康、积极地指导。村里能出两个大学生也不容易,做人再怎么样也必须忠厚而不忘本。 ……  

            六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也躲进了山里面。村子的上空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程宇呆滞地看着那徐徐升腾的烟雾由浓转淡,颜色也由深变浅,最后完全扩散到了空气中,飘向了这个小山冈。 程宇分明感觉呛了几口烟,还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啊——啊——啊——”,程宇对着暗暗的天狂喊了一声,他实在已忍受不住心中无言的苦闷。 四野很空旷,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回应他。 该回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程宇到家时,看见堂屋的桌上只剩下一个空饭碗和一双筷子。显然,妈妈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他也没想什么,胡乱地盛了饭就吃起来。 “你姑父刚才来过,说你表姐将结婚,手头紧张了,问借他的两千块能不能想办法还上呀!”妈妈哀叹着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很小,如蚊子的“嗡嗡”声,甚至又没蚊子嚷嚷时的气势。 “姑父他自己开小挖机,听说每天能赚几百的啊!怎么会少了这两千块的?我前几次回来,他还激励我说要我只管用心念书,钱方面的事不要想,他会尽力资助我的呀!”程宇颇为不解。 “可能是看到你哥程峰的事吧。他担心你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哩!唉,家里前几天将那两头肥猪卖了,得一千五百,再加上我挑小菜卖积攒下的四五百,差不多也够两千了。可这钱一部分打算做你的生活费,一部分是准备再买进几头小猪崽的呢!欠人钱就要看人眼色啊!……” 程宇才吃过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他打一开始就没胃口。 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人情世故。他没话说了,又不知去干什么。两只手无意识里捏成了拳头,在这还微寒的节气里,手心竟无缘无故地冒出热汗来,还蒸腾起一股怒气。可是他连发气的对象和理由都没找到。 许久,许久,程宇能想到的只有一首戴望舒的诗——《忧郁》:   我如今已厌看蔷薇色, 一任她娇红披满枝。   心头的春花已不更开, 幽黑的烦忧已到我欢乐之梦中来。   我的唇已枯,我的眼已枯, 我呼吸着火焰,我听见幽灵低诉。   去吧,欺人的美梦,欺人的幻像,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能痴想!   我是个疲倦的人儿,我等待着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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