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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零五分，地下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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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在地下铁入口对我说再见的那一年，我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孩子。

十五岁生日的那个秋天早晨，天空下着毛毛雨。我坐在床前，望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终于，我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抓起床头柜里的一个白色小瓶，把它放进背包。走出家门，我低头看了看表：六点零五分。我向家门口的地铁站走去。

这是这个城市每天最寒冷的时刻。行人很少。偶尔有车辆落寞地驶过的路面上，残留着不久前七月半时有人烧剩的纸钱。在突然刮起的风中孤零零地被扬起，又孤零零地落下，如同舞倦了的蝴蝶。祭奠亡人。祭奠亡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啊。可是我始终没有好好的祭奠我的亡人。在地下铁入口，我站住了。我犹豫着是不是也该在这儿烧叠纸钱了。给天使。

天使是个美丽的女人。我可以永远记住她的样子。她的眼睛如同天边那颗闪着清澈光辉的星子，流淌着清泉般的温柔，长长的头发里总有股花朵的馨香。她喜欢将我抱在怀里，对我展开如花的笑靥：“清扬…清扬…”对了，我忘了说，我的名字是清扬，出自《诗经•野有蔓草》：“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是天使取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与《诗经》同在，与美丽同在，与温婉同在，曾经也与我同在。那时的我幸福的依偎在她胸前，感受着我熟悉的温度。有天使在的日子，无忧无虑的我幸福得无法无天。

请允许我称自己的母亲为天使。因为我的心里，她就是天使，我是天使的女儿。我曾经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幸福。

地铁站入口的我最终没能做到。化一叠纸钱这样简单的事，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恐惧的折磨。天使其实我是害怕想起她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可以原谅我的逃避和脆弱。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踏在这清晨底下铁通道阶梯上的声音，清冷而寂寞，在这没有旁人的空气里，发出诡异的回响。我走到站台上，这个在时限过去后，由人来人往变得空荡荡的地方。清晨的地铁站让我心情放松，因为人少，没有人山人海那种足以淹没过去翻天覆地的力量场面。我讨厌人山人海，甚至是害怕它，深深的恐惧。因为它曾经淹没了我的幸福。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天使拉着我的手走向地铁站。那天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裙子，长长的裙裾在偏南刮的风中翻飞。我抱着我的毛毛熊很顺从的跟在后面，看暖暖的阳光把她的脸照的很美很美。在地铁站的入口我看见无数一模一样的人急匆匆地向下面那个黑黑的洞口走去，突然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袭击了我，我站着不动了。天使却转过来微微一笑，对我说了一句，清扬，再见。然后她的白裙子就淹没在这人山人海中。我突然间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

果真。五秒钟后，天使离开了我的世界。



远处铁轨驶过来一班地铁，车灯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车门在我的正前方悄无声息地打开，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迈腿走了进去。车厢昏暗，头上的灯光发出荧荧的光，淡淡的灰色笼罩了我周围的空气。早晨的地铁总是空空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坐在车厢里。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六岁的样子，像只猫似的温驯地伏在旁边那个女人的腿上。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格子长裙，身体微微向后倾，腹部高高的隆起。也许是因为车厢内的空气太沉闷吧，女人的眼闭着，一只手放在小女孩的头上。小女孩伏着，却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直视着对面的我。毫不躲避地望着我。

我慌忙把头扭向一边。不知为何我很怕这孩子的目光。我从那目光里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天使对爸爸说：“今天我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

医生究竟说了什么，我并未听清，但我看见爸爸高兴地跳了起来。他甚至抱起了天使，在客厅里旋转。天使的长裙旋成了一朵花。

我仍和我的毛毛熊玩着游戏。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世上幸福可以在一瞬间变成悲剧。

天使拉着我的手送我去上幼儿园。路上，她转过头来对我说：“清扬，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想不想要一个啊？”

我在灿烂的秋日阳光下使劲地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

“清扬一个人玩难道不会寂寞吗？”天使笑着蹲下来，望着我的眼睛，“妈妈给你生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叫他（她）陪你一块玩，这样好不好？”

“不，不好，不好。”我又摇摇头，“妈妈是我一个人的，不要别人和我抢妈妈。我什么都不要。”

于是一路上我开始闹变扭，行至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我更是站住不肯往前再行一步。我要天使抱我。

天使向我眨眨眼睛，“清扬你不乖。妈妈不抱你。”

我于是生了气，索性在路边坐了下来，把头一偏，不理天使。

“清扬生气了？”天使笑着摸我的头：“真的生气了？……决定坐在这儿不走了是么？……好吧，那你坐在这儿吧，妈妈走咯。”

我偷偷地转过头去，看见天使果真向下迈了几个阶梯。这个入口处人山人海，好多好多的人都在急匆匆地向下面那个黑黑的洞口走去。那洞里，有什么呢？我突然害怕起来。可我的天使，在众人之中向我转过头来，笑着说：“清扬，再见。”

听到这话时，我的心不知为何突然紧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子急匆匆地向阶梯跑去，下楼的时候他撞了一下天使。天使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消失，她的身体就随着她的一声尖叫往下坠去。她的裙裾在天空划了一条弧线，就好像黑夜里流星划出的轨迹。她的身体痛楚地磕在坚实冰冷的阶梯上，额上流出的鲜血洒在那上面。我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会在天使滚下楼梯的那一刹那齐刷刷让开了一条道路，就这样，天使从我面前的阶梯一直滚至那个洞的最地层，像朵白花似的静静开在那里。鲜血在她的额上开了一朵玫瑰，星星点点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胸前。她的身下已是一滩鲜红，雪纺裙子仿佛被染成了晚霞。星子般的眸子已经黯淡，可眼睑却久久舍不得合上。也就在那个时候，那些人围住了天使，围在她的身边，看她头上的玫瑰花怎样绽放。

我静静的站在地铁站入口，时间仿佛凝固。突然一只白色的鸟，拍着翅膀扑楞楞地从我面前飞向天空。

人山人海淹没了我的天使。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车厢的猛然一震把我从回忆中惊醒。我回过神来，发现对面那对母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车。我的身边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正微笑的看着我，说：“醒了？刚刚你还在梦里大喊大叫来着。怎么？做恶梦了吧。”

女人长相普通，看起来像一个赶早班的上班族。只是她的微笑很温和，让不喜欢搭理陌生人的我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一下。

她又笑着问：“这么早。上学去吗？”

我突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

其实，学我已经很久没去上了。每天背书包出来，只是为了不让爸爸察觉。他这个失去了心爱妻子的男人，早已过早衰老，只会用每日高强度的工作来养活他唯一的女儿和家庭，或者，仅仅是为了麻痹自己。我呢？自从天使离开我之后我已不知道自己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我很早就学坏，打架，跷课，喝酒，抽烟，还有两次被学校记过的记录。最近倒是不惹事了，但一直没有再跨入学校，每天背着书包坐着地铁漫无目的地游荡。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的眼神空洞很像个没心没肺的人偶。是啊，我早就没有心了。

女人似乎已看出了我不想回答。于是，她换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我女儿，也像你这么大了哩。也许，她和你一样漂亮吧。”

“也许？”

“是。”女人看出了我的孤寂，“女儿小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亲手抚养她。已经许多年了，不知道她怎么样呢？但是她一定生活得非常好。”

“可是，你可以看她。或者，现在可以抚养她了啊。”

女人笑了。她抬头望着头顶的灯，若有所思地说：“不需要了，她已经长大了，应该可以走出我的怀抱，可以不用得到大人的依赖。我相信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定会好好生活。当然，我会经常去看她。”

我不语。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她也和我一样，、是个有故事的人。她的女儿，从小得不到母亲的亲自抚养，但她还是有母亲，可我，根本就没有。

女人觉察到了。她拉起我的手，笑着说：“怎么了小可爱，为何你的眼中总是悲伤？”

小可爱。多么熟悉的称谓。我的天使，也曾如此叫我。这个女人啊，又不可避免地让我想起了她。

“我……”我吸了一口气，“我，你知道吗？是个杀人犯哦。”

“杀谁？”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冷静，笑容仍未消褪。我想，她一定是以为这个孩子在和她开玩笑吧。

“我杀了妈妈啊。”我痛苦地闭上了眼，“六岁那年，地铁站入口，我害她被人撞了一下，从楼梯上一直摔了下去。她的头破了，死了，连同她肚里的孩子。”

女人沉默了。良久，她轻轻地说：“那么，你就一直在为此深深自责了？”

“是。”我点头，“因为我觉得，她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当时不是我闹别扭，她就不会摔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不知不觉中对这个陌生女人说了这么多事情。但不知为何，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你的自责，还让你一次又一次有意结束你的生命，是吗？”女人冷不防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刹那间，我觉得五雷轰顶。女人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我的一切，包括我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我已不记得我自杀了多少回，可是，每一次我都杀不了自己。我曾经多次在游泳池里把自己沉在水底，希望可以从此沉沉睡去，可是每次都被人救起，醒来时已是湿漉漉地躺在池边地板上；我曾经多次在过马路时想要朝那些飞驰的车辆冲去，但每次都被人微笑地拉住：哎呀孩子，看车啊，别急。我曾经多少次躲在学校厕所里准备用小刀划自己的手腕，但每次都被莫名其妙的敲门声打断……总之，那是段失败的经历，失败得连死也做不到。总是有人来阻碍我。

可是，这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她的笑容像一个谜。

“不能亲手抚养自己的孩子的女人是痛苦的。”她突然缓缓地说，“我想，你的妈妈也是一样。可是，她一定是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好好地活，因为那孩子的生命，也有她的在其中。她看到孩子开心，她也开心；那孩子伤心，她也难过。那么，当那孩子竟要把自己的生命如垃圾一般丢弃时，你说，她会多么心碎啊。

“还好，你还在我面前，没有死掉。其实，你这样摧残着自己，你的妈妈同时也在受到痛苦的折磨。她是那样爱你，当初她就是因为爱你，才那样努力地把你生下来……至于她的死，那只是个意外，孩子，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没有必要一直走不出你自己的心魔。她是不会怪你的……”

她的手依然在抚摸着我的脸，我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温度。

“你以为她离开了你，可其实，她并未远离。也许你觉察不到，可是她一直就在你身边，守护着你，使你不受任何伤害。那么，你是不是也该为了她，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天使，妈妈，你真的在我身边吗？

女人拿出一方手帕来擦我的眼泪。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让我似乎又重返了天使的怀抱。“小可爱……我的小可爱……清扬，清扬，别哭……”

突然间仿佛触电，我惊诧地抬起了头：“为什么，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笑了。她的眼睛，如同天边那颗闪着清澈光辉的星子，流淌着清泉般的温柔，是我所熟悉的温柔。

我几乎失声叫了出来。“你……你难道是……是我的……”

女人依旧不语。她只是笑。这个时候地铁里刮起莫名的风，她的长发被吹起，像梦境一样轻轻将我缠绕。“清扬，我的小可爱，我希望你能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拼命用手捂住嘴，泪水顺着指尖流下来。我的天使！那个女人她是天使！她一点也没变，可她真的变成天使了！她的身体浮在半空中，身后的羽翼闪着洁白的光芒。“清扬，回家吧，回家吧，爸爸在等你……”

天使的笑容在我面前绽开。我听见她清晰地对我说：“清扬，再见，再见。”



车厢又是一震。我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却发现车厢里和我上车前没什么两样。对面的那对母女仍在打盹，小女孩已经睡着了。看看四周，并没有那个女人，也没有天使。那么，我方才看到的是什么？是梦境吗？我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涌上一股失落。低下头，准备收拾东西下车。可突然间我马上又呆住了，因为我分明看见手中紧握着一方白手帕——那个女人的手帕！天使她真的来过！

……

六点三十五分，我走出地下铁。

天已经亮了，整个城市已有了生命的气息。我向路边的一个橙色电话亭走过去，拿起听筒。一阵数字的跳跃声后，响起了爸爸急切的声音。我对他说：“爸爸，我就回来，你别急。”

放下电话，我快步奔上了一辆快开走的巴士。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打开窗，呼吸了一口这早晨清新的空气，突然觉得灵魂深处的如释重负，生命的喜悦油然而生。天使，我的天使，她真的回来了，她在地下铁里微笑地对我说：“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打开书包，我掏出了那个白色的小瓶。我倒出了里面那一颗颗白色的药片，然后用力，把它们从窗口扔了出去。我看见它们在路面上蹦跳着，很欢快的样子。原本，我是想找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让它们带我去找天使。可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天使说了，她就在我身边。

天已经大亮，巴士像驶进硫酸铜溶液，亮亮的蓝，梦似的色彩。蓝丝绒一般美丽的天幕上，一轮红日正要升起。我真的不知道秋日的早晨竟如此美丽，心仿佛被牵动了，想要好好看，看这被我忽略的世界。尽管我曾经没有好好的珍惜它。

我沐浴在重生的安然中，看车窗外的一棵香樟树上，一只白色的鸟，拍着翅膀，扑楞楞地从我面前飞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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