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来同去
我对着一张白纸。
师父辽浮只对我说,你就看着它,看着它吧!
于是我就看着,从清晨看到黄昏。师父从不做没用的事,他让我看,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我要看着,直到自己可以看穿他的道理。
感觉到自己的悟性居然如此的差,连一张白纸都看不透。
太久了,已经看了太久了。白色,从我的脑海深处泛起,渐渐地,遮掩了一切。
一个婴儿,呱呱而啼,除了母亲的血丝,再无外物。
一位老者,沉沉眠去,转瞬间,一子扬手,万点细灰,俱归尘土。
来也无一物,去更只空白。
蓦然惊觉。
依然黄昏,已非黄昏。
寄尘,懂了吗?师父笑得深沉。
我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我是寄尘。
懂了。
怎么懂?
不看。
怎么不看?
亦看。
如何看?
心看。
师父又笑,我亦笑,笑得深沉。
你看到了,又没看到。师父忽然叹气,他的那只独眼微微地泛着暗色的光泽。
笑容僵在了脸上,其中有定格的深沉.
沉
我始终卑微,因为我看不到没看到的。
师父不肯说我一直追索的那个存在。虽然正是因为那个存在他成了我的师父。他说,那个存在只有悟到了才算得到了。于是我得悟,靠自己。
师父去了,我一扬手,他就归了尘土。于是,我没了师父。
我本来不叫寄尘,是师父叫我寄尘。于是我成了寄尘。我甚至不了解什么是寄尘。
我始终卑微,虽然师父说我可以悟到,可我却没能悟到。于是,师父错了。
我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一切都是为了悟。师父说过,悟是需要这样的过程的。
师父也曾这么做过,我只是经过他的经过。
沦
一个故事,我只知道故事只是过去的事。
小镇,小巷,老人,狗,花,篱笆。
狗是老狗,披着一身松垮的皮毛。花是桃花,粉红色的,很多,开在篱笆里。
老狗尚有三颗利牙,它把它们都埋进了我的小腿。老人看着没了牙的狗,张开没了牙的嘴笑了。
没了。老人说。
呜呜。狗应和。
狗嘴里有血,它自己的。我腿上有血,我自己的。
伙计,留下,看桃花。老人说。
我向着老人挪了过去。他是坐在篱笆里的,我从狗出来又进去的篱笆门进去。
老人是坐在地上的,我也就坐在了地上。老人又张开没了牙的嘴笑了,然后递给我一个草垫,我就把它压在了屁股下。
我看桃花,桃花就给我看。桃花黯了,我走了。
老人留下了狗牙,他说,狗的牙,他全留着。
之后,我成了瘸子。
复
瘸子并不妨碍寄尘,只是有时候它会代替寄尘。
喂,瘸子。
我知道是叫我,可我不知道是谁叫我,所以我没回头。于是,没人叫我。
我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那张白纸,就把它从容纳的底部翻了出来。它不再白了,它黄了。
我像多年前看它时那样看它,从黄昏看到了清晨。
太久了,又看了太久了。黄色,从我的脑海深处泛起,渐渐地,遮掩了一切。
师父掀起土色的帘子,看着我说,寄尘,我不会错。
师父放下土色的帘子,帘子上有我的影子。
蓦然惊觉。
依然清晨,却非清晨。
我看到了,又没看到。我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又放回了容纳的底部。
落
我依然卑微,我还看不到没看到的。
一个年轻人开始跟着我,他想知道一种存在。我却无法告诉他那种存在,因为师父没对我说过,我还没悟到。于是我说,那个存在只有悟到了才算得到了。
年轻人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
师父,我可以怎么做?他说。
我有些困惑,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师父?我凭什么做他的师父?
可是我笑了,找了一张白纸给他。
看着它。我说。
年轻人就看着它,从清晨到黄昏。他一直看着它,于是,他睡着了。
又一个黄昏,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蓦然惊觉。
无拓,你懂了吗?我笑着,笑得深沉。
他有些惊讶,但这惊讶很快就消失了。
懂了。
怎么懂?
不看。
怎么不看?
亦看。
如何看?
心看。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如我一般深沉。
你看到了,又没看到。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瘸腿突然抖了一下。
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连同深沉一起定格。
我忽然想起了师父。我很想问问他,他的师父有没有让他看一张白纸。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白纸装到了容纳底部,叹了口气。
尘
我开始老了。
每一个人都是先感觉到自己老了,接着才很快变老的。
瘸子寄尘不再四方游走,却又有一个人在四方游走。他叫无拓。
无拓来看我,可无论我对他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他聋了,两只耳朵都聋了。
我只有颤抖着把字写在纸上:无拓,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洒了,不拘哪一块土地,只要是土地就可以。
无拓点了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我笑了。我老了,可以很随意地在笑中带出慈祥。
无拓,别难过,我们都是一样的。
虽然我知道无拓无法听到,我还是用很低的声音说出那句话。
无拓到了也须回归尘土时,也会和我一样吧?我这么想着。
尾声
当我到了朝不保夕的境地时,无拓便留下来陪着我,等着洒了我的骨灰,然后继续上路。
我发现他经常摆弄白纸,却从不去动他的容纳。容纳的底部,应该有我给他的应该已经变黄了的纸。
终于,我到了弥留之际。
我用眼神示意无拓,他找到了我先前写好的字条。他依着我的吩咐,从我的容纳里找出了我的那张纸。
我的师父没有让我这么做过,总还是有不同的。
我勉强笑了笑,然后看着那张纸。
黄色之中隐隐透出一股青黑,如同无拓黯淡的目光。我忽然忆起,我师父辽浮的那只独眼中,也时常有这样的光泽。
我忽然哭了,泪眼朦胧中,师父仿佛带着笑看着我。
我懂了,师父。我呢喃着。
寄尘,来吧,师父在无妄无国等你……
我不知道无妄天国是什么样子,但我想,既然名为无妄,我在彼方的经历必将有所不同。于是我笑了。
无拓,我走了,我的师父在等我。我轻轻地说。
以后,你也会来吧!我又轻轻地说。
[ 本帖最后由 寄尘 于 2007-12-18 22: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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