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诗集《黑暗松林2006》B
《盆栽》
小小的盆栽
它只属于我
我顶着烈日
用不锈钢叉
挖出那掊土
和那一点绿
小小的植物
它没有名字
小盆的形状
是一只青蛙
头颅的轮廓
还有什么呢
三只红蚂蚁
不停打着圈
不停打着圈
两只黑蚯蚓
不让我看见
不让我看见
三、遭遗弃的人
——哦，是出发的时候了，你已不能停留
《小刀》
我像一个孩子
迷恋一把小刀
将它配在腰间
没人比我神气
若遇剪径小贼
小刀为我护航
可是有谁知道
我曾用它自刎
《QD》
为妳而占的座位
是
静悄悄的一湾空港
干巴巴的一座荒原
冷清清的一幢老屋
孤独独的一个废城
一个傻孩子
无穷尽的期待
妳是一只皎洁的猫
飞檐走壁
可妳不会来此地
徒添忧伤
我的以泪洗面
妳不会了解
无花果
对于花的等待
不是曾经的
而是永恒的
《AN OLD PAIR》
文科楼前
余晖轻柔
一对
白发苍苍
的夫妻
而行
脚步飘忽
却是肩并着肩
手拉着手
信任的眼神
是彼此的拐杖
我
恰弱冠之年
迈着坚定的脚步
却形单影只
没有妳
是会
辗转反侧
悲从中来
可没有妳
太阳照样升起
《南辕北辙》
妳有妳的原则
小心翼翼的飞行
我有我的方向
大刀阔斧地奔袭
妳的原则是
一路向北
扶摇直上
那里有茂林修竹
我的方向是
西北偏北
极度深寒
彼处有流觞曲水
交会的两条直线
也终究免不了分离
就这样好了
短暂的交会后
让我们
分道扬镳
将彼此淡忘
再见了
舞步轻盈的紫髻春娘
我还要云游四海
寻找命定的那株芳草
我是一只丑陋但善良的
水蜘蛛
《名字》
我喜欢用红笔
将妳的名字
工整地
篆写于掌心
不让任何人看见
而妳的外号
勾勒在褪色的
牛仔裤的表面
花一般的字符
承载了太多太多
妳的外号
就是妳的名字
因为实在地
不知妳姓甚名谁
来自何方 归根何处
只是不经意地
听见妳的友人
唤起妳的外号
妳是一个谜
像猫的女人
有一天涂鸦会黯淡吧
或者代以另一个名字
但手心的笔迹
早已浓缩为刺青
深深地在肉里生根
《野蚕-二分之一可能性》
在一片桑灌之中
两个贪婪的小生灵
从桑枝的这一头
吞噬到那一头
每天我走过桑灌
看着它们长大
它们的距离
永远是五十厘米
意外的死亡
或者命定的错过…
那么以后
此地恐怕不会有野蚕了
它们是不易的
昔日庞大的蚕食部队
只剩下两棵独苗
金茧出现时
我收集于纸盒里
它们的距离
只有五毫米
一定要是一雌一雄
且同时降生
否则我这月下老人
将哑口无言
《千吻松林》
穿过这片树林
像一个野人
它的阴森
让人却步
但我是个野人
秋色无边
松软的草甸
枯黄地泛着白
被树林的幽暗吞没
野花们灰飞湮灭
一阵急促的弯腰
避过低矮的树枝
才真正步入这殿堂
就像拜访深宫大院
必要跨过奇高的门槛
灌木我是不怕的
跨过或者绕过
牛仔裤和柔韧的红舞鞋
却无法抵挡
肆意出现的凌乱碎石
林子东边
民工的住宅
他们在墙上敲了大洞
沐浴秋风
冬天洞又给补上
他们偶尔
注意到林木穿行者
我们互相打量
也许我比他们时尚
但他们比我幸福
林的一隅
一片小规模的竹林
难成气候
我曾看见一个男孩
在竹下孤单地恣情嬉戏
中心的那块突石
是讲坛
是舞台
还是望夫的悬崖
我在听、在看、在想
再往前
一条土路豁地显现
它的走向
是西北偏北
也是东南偏南
在这条路上
镶嵌着破碎的墨绿瓦片
棱角分明闪着釉光
一只化为泥土的工作手套
半块新加入的红砖头
我曾拾到一颗网球
两个巨型松子
像城南旧事中的囡囡
在野地端详
挂钟、铁锅和革命党
秋风乍起
阔叶树的叶子
在窸窣声中飘然落下
似我的千吻
坠落松林
附：
《另一条道路》弗洛斯特
树林中有两条路
我只能走其中的一条
当我选择了其中的一条路
那么我只能
抱憾地遥望
那条未走的路
《无论这题目是什么》
无论这题目是什么
此刻
我已置身文字的战场之外
坐在第二报告厅
欣赏岩井俊二的情书
中世纪的骑士
嗜血地拼杀
不是为了生命
而是为了赢得
贵妇的一瞥
可在妳眼中
我能看见的只有冷漠
妳的芳香丝巾
不曾沾染一滴
为我而流的清泪
我一意孤行、视死如归
横飞的战斧撕碎了心脏
我的死与妳无关
又与妳有关
无论这题目是什么
《游人止步》
喜欢王菲式的颓废
喜欢不可预知的邂逅与别离
喜欢无疾而终
喜欢疯狂地给每个人打电话
却无话可说
喜欢失眠、生病、照镜子
喜欢与“游人止步”的告示牌合影留念
喜欢在星期五闲适的夜晚
试图创造第九种方法
将信纸折叠成心的形状
然后写下不着边际的几行字
寄给不知名的妳
《围城》
如果妳是我的围城
我宁愿困死在里面
它是乌托邦
也是桃花源
如果妳不是我的围城
我要冲破它
或者乞求神龙
将我变成一只
黄蝴蝶
和妳一起翩飞
可要是不能呢
《D．SEVEN》
忧郁是我
是D.SEVEN
他走得很慢很慢
以致于最终倒下
“我的死与妳无关，
与爱情无关。”
左边是南海姑娘
右边是蓝色妖姬
在红白玫瑰的悖论中
他挣扎
因为有了红的就错过了白的
有了白的就失却了红的
爱情太重
重得视而不见
爱情太轻
轻得噬人于无形
谁能许一个铁定的未来
谁能用真心说一声抱歉
多年后（他没有死）
他庆幸自己没死
他对火炉边的
紫罗兰喃喃诉说着
“当妳老了……”
人的一辈子
就这样过去了
谁也不能指责
他作的第三种选择
这选择所影响的
却是四个人的命运
或者更多
爱情
不是
琳琅满目的水果摊子……
《一课》
疲惫的身躯
走出火车站
天空阴郁
丝丝小雨
十三路的司机不见了
等
等来一个陌生女郎
莫如说
陌生女郎等来的是我
她说她去科大
等烦了
我打算换乘6路车
拎着大包小包
和翠绿的凤凰牌电扇
蹒跚而行
她也等烦了
也要改路线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
聊着
她似乎并无去意
我还是小心地
和她保持距离
陌生人
她是陌生人
好歹这几分钟我没有落单
我上了我的车
她从旁边走过
继续等
不再有谈话
我的视线里
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
有时候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需要
平和的质朴
不设防线 没有隔膜
而我的心里存储了
太多的防火墙和杀毒软件
在她开口的那一刻
我板着面孔
但她开口了
短短的几分钟
我始终顾虑重重
她微笑的说了再见
除了一瞥
我什么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我要作一只刺猬呢？
为什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呢？
你的父母
在你出生之前
是一对陌生人
你的另一半
在相识之前
也仅仅
只是一个陌生人
《遭遗弃的人》
举国欢庆的日子
我走在
熙熙攘攘的大街
远离梦开始的地方
他浑身是泥
已干结泛白的秽土
似乎用利刃
才能刮下
没有左脚的他
抱着右脚
放肆地打着滚
发出痛苦的嚎叫
本想散他些小钱
却终被这嚎叫吓跑
他的眼神透着愤怒甚至邪恶
再往里却是空洞和虚假
我猜
他想跳起来
把经过的每个半兽人（人是猴子，但猴子不是人）
撕个粉碎
四、翩飞吧黄蝴蝶
《施芥末矣》
躺在自习室的长椅上
就像置身冰冷的棺椁
天花板发射的人工日光
可比得上天国的光华
弥留之际
我忆及了你
你的容颜逐渐消解
但对你的爱意在我心中永存
假如尚有一丝鼻息
在长椅的靠背上
我会吃力地用意念
最后一遍
将你的芳名书写
《危楼高百尺》
当我抑制不住冲动
奔向天台时
却发现扼守天台的铁门
紧锁着
我狂乱的擒住这栅栏
肆意摇晃、哭喊
火热浑浊的泪珠
咣啷的金属鸣响
是夜的月亮
有着工笔画般的分明轮廓
飞向月亮？
痴人说梦……
《手可摘星辰》
骑墙四顾的我
从两米半的围墙跃下时
紧盯着每一粒尘埃……
膝盖已不属于我
双腿出奇地酸胀
排球鞋薄薄的鞋底
被石子硌出了小口
幸亏我没有赤着脚
幸亏这只是一道围墙
墙角的小猫
伸了个懒腰
一笑而过
《怕不怕》
你怕死吗？
怕
你知道什么比死还可怕吗？
……
你怕死吗？
不怕
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
《蝌蚪》
寒冷的立夏
走过玻璃房边的死水
吸引我的
是水中突兀的
长满青藻的碎石
手捧青石
何等冰凉
黑色的蝌蚪游走
寻找下一处庇所
温暖的立冬
房顶的杂草依旧旺盛
水里堆积的秋叶由红转棕
大汗淋漓的细伢子们
用一次性纸杯
打捞蚕豆大的蝌蚪
我驻足良久、凝眸呆望
这是我再也熟识不过的
一场久逝的游戏
《Stone》
每一块石头
都蕴涵着一段历史
它有话跟你说
前提是
你有足够的闲情逸致
在温暖的阳光下
在裸露的河床上
将它拣拾
待其成为混凝土的分子
一切终于无言
你的一生遇到的石头
无论高矮胖瘦 贫富贵贱
都与你有缘
《超子》
冰冷洁白的病榻
空无一人的房间
心相印的卷纸
原来也有淡淡的香味
……初三的你
习惯于浓妆艳抹
还记得那呛人的香水
也忘不了你半真半假地叫我“老公”
从只爱陌生人
到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我用尽半生时间
依旧遗世孤立……
斯人一去如H2
淡淡的温馨
让我思念起她的香浓
《KICK》
我踢一块小石
在去西山的路上
揣想它的归宿
是你优雅的脚踵
第二十三番起脚
它终于岿然不动
小石秋风zombie
而你不在此地
《祈祷》
逸夫楼前的立石
非同凡响
从正面看
它像凶悍的巨鳄
壮志未酬而仰天长啸
还像破土而出的龙头
道道凹痕是其
锋利的鳞甲
而背面
是双手合十的
求佛的虔敬俾女
我从西山归来
每天看着她面向逸夫楼
为幸福祈祷
《追忆叶正茂兄》
一个年轻的生命
骤然消逝
你曾是我的同桌
放学后的同行
我曾把小狗的死亡
凄苦地向你陈述
你喜欢把铜镀的钥匙
挂在纤细的脖颈
我喜欢用稚嫩的童音
把“茂”字抬得老高
你常穿干净的衬衫
配以背带的西裤
我的面孔已够清秀
但和你相比粗糙至极
你已走了五年
我们亦向死而生并把你怀念
《失眠》
失眠的夜晚
树叶的幽蓝影子
在我的脸庞闪动
野猫的嗷叫
在我的心房撒满了跳跳糖
意念像是疯了的蟑螂
忽东忽西
却闯不出铁丝编制的小牢笼
……
一个室友趿拉着拖鞋
大踏步地奔向厕所
弥漫的白雾
充斥整个夜晚
而原子弹爆炸时
黑色的蘑菇云腾腾上升
我半睡半醒
浑浑噩噩
偶尔看着窗外或天花板
和床下紧张的小鼠一起
期待着朝霞的降临
《猫猫》
凄冷的冬夜
我拎着奄奄的无尾猫
赶回出租房
北苑的报刊栏没有灯光
猫的周身是晶莹的雨珠
终于在最后的关头
它恢复了理智 狡黠地挣脱
在垃圾站的野地
它的白衣同伴向它召唤
可现今
它成了哈欠连天的
大懒猫
《尸体》
垃圾堆里
是乞丐烧焦的尸体
他全身乌黑
手掌已化为灰烬
双臂朝天
像是在与上帝
做着最后的抗争
好事的年轻人
用木棍试探他的身体
我站在马路对面
惊惶
这是我第一次
看见人的尸体
五、对镜帖花黄
《对镜自照》
对镜自照
把脸上的斑点、坑渠看个通透
化妆品
是挑剔的眼神、修长的手指
有时盯着镜子良久
竟忘了手中全世界的营养品
老泪纵横之时
我仍会和镜子形影不离
哦，请别叫我帅哥
这俗名配不得美男子
《熬夜》
籍着伴了蜂蜜的咖啡
我的思绪在午夜
策马狂奔
《迁徙》
阳光灿烂的日子
独坐逸夫的天井
黑种蚂蚁雄兵
在光滑的地板游弋
从阴影走向阳光
它们熠熠生辉
从阳光撤回阴影
褪去了浮躁的光环
它们从东向西
又从西向东
忙忙碌碌
嘴里却没叼东西
“下雨的时候，
蚂蚁在干什么？”
“湖面结冰的时候，
鸭子跑到哪里去了？”
《枯松》
看惯了青翠的松树
惊叹于枯松的萎黄
颓靡而消沉
没有一丝生机
完美的枯黄
没有半点青翠
为何如此呢
也许它体验过北极的寒冷
或是烈焰的烧灼
它静静地站在外语楼边
麻雀帮怀念它昔日的容颜
《CLOSE》
漫步校园的我
闭上眼睛
光的子弹透过
半稀的树叶
倾泻而下
眼幕被红与黑反复洗礼
赢得BINGO的我
闭上眼睛
从礼品袋
摸出一个墨绿的硬盒
Folding Scissors
中国制造
《OPEN》
我睁开双眼
目测樟树的叶子
和发梢（刘海）的距离
推断
哪一段枝桠
可以做成精良的弹弓
有时
弹弓是不穿衣服的
一整棵树
我睁开双眼
看向火辣的太阳
眩晕 然后流泪
我只是想流泪
却没有悲伤的理由
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独轮车》
他推着独轮车
满载着战利品
巡游大半个湘大
他像缓慢的蛞蝓
而一车东西就像重重的壳
他住在哪里呢 活动的雕塑
蜗牛爬过树叶
留下晶亮的体液
而独轮车的轨迹
印在我的心里
掐指一算三年
独轮车的轮子并不圆
所以上下颠簸
独轮车 你慢慢行
《病乞》
一张模糊的病历
一堆杂陈的药瓶
一身棕色的行头
一张无辜无助的脸
他像一个行脚僧
落脚点却出不了湘大
第几次为他解囊了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的千恩万谢
我却经受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