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 ----黎岱宏
妲己 黎岱宏
世人沸腾的责骂声,我听不到。
我每天只躲在后宫,用淡淡的胭脂和浓浓的腻粉,把自己装饰得花枝招展,然后等着大王的宠幸。
红罗粉帐,翠帷碧纱,我的霓裳缓缓滑落。纣王粗糙的手掌针毡般滑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我呻吟,如水般呻吟。我身上的男人喘着粗气,呢喃那句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妲己,你的呻吟真让人销魂。我冷笑,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一个女人的魔力竟有如此之大,大得足以让一介帝王在床上对我低三下四,言听计从。
而且,我以前也不知晓呻吟。进宫之前,我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官家小姐,每日识书习字、游园观苑、莺歌燕舞。父亲大人是王侯,朝歌里响当当的大官,他总是忙于处理政事,特别是最近几年,各路诸侯都蓄不忠之意,父亲就更忙了,没日没夜的在朝歌办事,很少回家。
父亲不在家,我便自由多了。三天两头邀上妃雀跑去凤竹林去玩耍,妃雀自小习武,大大咧咧,从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她父亲是朝歌的大将军,与我父亲交往笃深。我们两位小姐也就成天粘在一起,躲在风竹林里说悄悄话。我们的梦想都很简单,妃雀说她要当一个侠女助善惩恶,而我则希望江山社稷稳定安康,再嫁个好男人。那年我们都十七。
去凤竹林玩的时候,母亲不放心,就派府上的侍卫盾吉去保护。盾吉是个很腼腆可人的小伙子,十二岁那年流落街头,被父亲带回府上当了个小侍卫。他长我两岁,却远比我稳重成熟,而且他年轻的脸 一天天变得英俊,体格也一天天健壮起来。有时候在园子里碰到,我的脸就不知不觉红了,他总是低着头规规矩矩道声小姐好,而我嘀咕一声飞快走过去,好长一段时间心还在怦怦乱跳。
在凤竹林里,我和妃雀唧唧喳喳,打打闹闹,盾吉总是很安静的站在一旁,玉树临风的样子。我的记忆里也不止一次浮现那样的画面,两个女孩窃窃私语,旁边站着一个挺拔英武的小伙子,长长的风月剑,蓝白相间的长衫,风起的时候,长衫,秀发,笑声,飘零的竹叶,绽放的冷俊,我们如花的盛开……
一日,在凤竹林里,妃雀神神秘秘地问我,妲己,你那个侍卫怎么每次看你都脸红,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以平常的反应,我肯定会扑过去和她扭打成一团。但那次没有,我结结巴巴反问,真的啊?心里说不出的好奇和兴奋。
这时,盾吉正好走过来。“小姐,该回府了。”
“知道啦!”我第一次抬头那么认真的看他,四目相对,晚霞映着他染红的脸,在翠色欲滴的竹林里分外鲜明。我赶紧收回目光,拉上妃雀跑了。
快进府时,盾吉突然在身后叫了声:“小姐。”
我回头,“有什么事吗?”
盾吉涨得一脸通红,半晌才支支吾吾,小姐,明天……明天去凤竹林,我们……我们两个人。说完他赶忙转身疾步离开,我从来没见他走得那么快。
我很茫然的呆在原地,那晚,辗转难眠。
第二天,我去了凤竹林,没有叫妃雀。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盾吉见到我时的表情,他紧蹙的浓眉顿时舒展,忧郁迷人的眸子闪闪发亮……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转折点,以后的我,妃雀,盾吉,我们的生活都改变了。妃雀戎马鞍鞭随她父亲出征西岐,盾吉也被提升为父亲的随身侍卫,风尘仆仆往返朝歌与侯府。凤竹林少了我们,难免有些寂寞,好在盾吉还是会尽量抽空带我去。我们有时也在竹竿上刻心事,也嬉戏打闹,也说悄悄话,但那和妃雀在一起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有时候我玩累了休息,盾吉就舞剑,漫天纷飞的竹叶精灵般在盾吉身边萦绕,水意的翠绿静然间暗自汹涌,动与静,翠与白,珠联璧合不可逆转的刹那,我真的希望时光就此凝固,永不复生。
我也收敛多了,没事就帮母亲做做女红,练练琴棋书画,越来越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那日,父亲回府后脸色凝重走进房间,接着便是母亲的号啕痛哭,父亲的歇斯底里和陶瓷破碎的呼救声。在园子里,我看到盾吉青铜雕塑般呆坐在池塘边,一声不响,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姿势。我吓得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详之兆如影随形。
十八年平静的生活,果然就此死得云淡风轻。
第二天清早,一大伙人马把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搬进府里,然后一一打开,珍珠宝石,金帛玉器,数不胜数。来人连连向父亲道贺,并说大王谕旨三日之内将妲己娘娘送入宫中。
父亲脸色铁青,母亲偷着抹泪,我大哭着跑了出去。盾吉紧跟着追出来,我什么都顾不上,哭叫着扑进他的怀抱,捶打他宽阔健壮的胸膛。我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切来的太突然。我不停的问盾吉,我们该怎么办。盾吉没有说话,呆滞的木偶般仰望苍穹。
我说:“盾吉,你带我走,走得远远的。”
“小姐,那侯爷他们……”
“父亲……父亲没事,他是朝歌重臣,大王不会把他怎么样。何况,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时间久了,说不定他们就忘了。”
“可是……”
“没有可是,盾吉,我们之间只有如果。今晚月圆之时,凤竹林,我等你!”然后我不等他回答,跑回自己的房间。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决定。但我实在别无选择,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葬送自己唾手可得的幸福。
一个人在深夜的凤竹林里,这还是头一次。但我一点都不害怕,真的,我只是希望盾吉可以快点出现,从此天涯海角,相濡以沫。但盾吉没有出现,从月圆到日出,我一直在等。抚着一根根写满心事的翠竹,听着竹林嘶心裂肺的呜咽,我看着夜光一点点消失,心情竟一点点释然,措手不及之下的希望一丝丝化为绝望,念一段抚慰的心经,在日出之前将悲伤冻结,化做下一场欲说还休。
第一缕阳光洒进竹林,虫鸣鸟叫,支离破碎的斑影零星坠落。我只有心思的澄明,从容的微笑,没有怨盾吉,谁都不怨,我只是希望他可以活的好好的。然而……
我是在府上的大厅里看到盾吉的,他躺在地上,睡着的模样,旁边是他沾满鲜血的风月剑和包袱。我知道他不会失约,我就知道他不会抛下我不管,我就知道他是想和我远走高飞的。
我始终没有流泪,我用手轻轻抚合他的双眼。我说,盾吉,睡觉不能睁着眼,会做噩梦的。
父亲站在一旁,长叹一声,“妲己,你也不要怨父亲,现在朝歌奸臣当道,君主昏庸,这事要是传出去,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父亲也是被逼无奈,谁叫我们都是大商的子民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微笑的看着父亲,我说:“父亲,女儿谁都不怨,女儿只有一个请求,请您把盾吉葬在凤竹林。”
第二天,我进宫了,除风月剑,我什么都没带走。
母亲哭的很伤心,生离死别的伤心。她一遍遍的对我说,妲己,你要记着,女人总要有些武器给自己以保护与富贵。
我说我懂,我想我懂。
宫里雕廊画栋,金阶玉壁,无尽奢华。我沐浴更衣,袭一身华美的霓裳。丝竹声飘过来,边用水袖缠着连同眼神一起抛出去。不能太露骨,要含蓄,欲拒还迎,才最动人。后来我听说那叫“媚”。
我如水的呻吟时,纣王就压在我身上。我有时候把身上的男人想象成盾吉,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想。我把纣王成天留在寝宫,鱼水之乐,纣王当然舍不得走。
我问大王:“是我好看还是奏折好看?”
“当然你好看。”
“那你以后只许看我不许看奏折。”
我又问大王,“是我重要还是国事重要?”
“当然你重要。”
“那你以后只许爱我不许管国事。”
纣王唯唯诺诺点头时,我竟有一丝快感,一丝报复的快感。
纣王这样说也就这样做了,从我进宫起,他就没管过朝政。每有大臣进谏,我就让大王把他们赶走,如果心情不好,我就让大王把他们杀了。
我现在很喜欢杀人,让他们求饶,让他们痛苦,我要让他们都来尝尝盾吉遭受的死亡。
有时候,我和纣王玩猜男女婴的游戏。我们找来一些即将临盆的妇女,把他们的肚子剖开看婴儿的性别,谁猜错了就罚一杯酒。看着那些女人生不如死的样子,我总是开心的笑。
我和纣王臭名昭著,成批的百姓涌向西岐。那些大臣也学乖了,见到我就象老鼠见到猫,头都不敢抬。
后来,父亲来进谏了。其实也不叫进谏,他只是很惊讶的问我,你还是我的女儿妲己吗?
我说,父亲,您的女儿已经死了,死在凤竹林。而现在您看到的只是她的灵魂,她一个人在凤竹林里太寂寞了,所以她要回来索要陪葬品,她要整个大商过去给她陪葬!
父亲吓的连连后退。我大笑,疯狂的笑,天花板上大商朝积淀几百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天,我和大王正在饮酒作乐。王后冲了进来,哭着嚷着叫大王醒悟,又说我是红颜祸水,亡国妖女。我当时不敢生气,因为王后母仪天下,深得大王敬重,所以我也哭着让大王赐我死。两个女人哭成一堆,纣王只好两个都哄。他答应王后以后按时早朝,可第二天早上,我搂着大王直到晌午才把他挠醒。
我意识到王后的存在对我构成的威胁,不出三天,我就略施小技让大王挖掉了那个女人的双眼。
这件事引起很大的震动。所有人都咒我,他们骂我是妖精转世,说我进宫那年遍山蔓佗罗开得忘乎所以。
两年后,妃雀也被逼进宫了。那天,后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是妖娆,仿佛积蓄了上辈子的妩媚。眼睛都哭肿的妃雀无限伤感的说,妲己,我们的梦想都死了。我冷笑,没有,妃雀,我们的梦想还活着,不过换一种方式而已。我想妃雀是懂了我的意思,因为以后她的妖媚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以姐妹相称,在这寂寞繁华的深宫里把纣王迷得魂不守舍。
西岐的大军开始讨伐朝歌,一步步紧逼。纣王每日与我们姐妹俩借酒消愁,他越来越残暴,已容不得半句诤言。举国上下敢怒不敢言,当然,除了一个人——皇叔比干。
那日,他竟跪在我面前说,娘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大商朝吧!
笑话,堂堂大商国还要我一个弱女子撑起绵延万里江山!
比干老谋深算,忠心耿耿,他存在一天,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就会多一天苟延残喘。所以,我骗大王说,比干皇叔有一颗长生不老的七窍玲珑心。
大王不信,妃雀说,那可以剖开看看啊。
纣王真的这样做了。比干仰天疾呼,大商的列祖列宗,睁开眼睛看看吧!
可大商的列祖列宗不会睁开眼,只有我和妃雀看着侍卫剖开比干的胸膛,相视而笑。
比干死了以后,朝歌里再也没有一个得力的大臣。商国的军队节节败退,西岐大军如日中天。纣王沉溺酒色,大批搜罗美女,昼夜宣淫。我看着有点荒唐的故事,从开始到结局,竟没有半点惋惜。
或许,我一点都没错,我只是顺天命加速这个王朝的覆灭,让它更早的进入下一轮回。
妃雀死了,纣王喝醉后失常,把妃雀杀了。我也没觉得怎么沉重,只是不管我怎么抚,妃雀的眼睛都不闭上,我知道她还舍不得。我说,好吧,妃雀,你就睁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妃雀下葬的时候,我让人给她穿上了武将的衣服,我很想让她下辈子还有当侠女的梦想。
西岐大军攻入朝歌的时候,我依旧巧笑嫣然,甩着水袖舞起来,天地无色,日月失辉。纣王集薪自焚,王公大臣们或以死殉国,或投降西岐,而我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青丝斜绾,素素纤衣,红色的胭脂轻轻几点,便在额上盛开,铜镜中的女人瞬间生动起来。铜镜的深处,是被烽火渲染的血红,繁华正在那里消失。
风声剑气,寒光逼人。我从帐帷里拿出珍藏三年的风月剑,紧紧抱在怀里。三年,整整三个酷暑严冬的轮回,我想我老了,该去某些地方了结某些东西了。
路边的柳丝垂下千百世的诅咒,一群幼儿编着柳条猫,吹着柳叶哨,咿咿呀呀唱着童谣:
“狐狸精,媚媚媚;大商国,亡亡亡……
千年狐妖妲己妃,幻化媚女来人间,一朝勾了大王魂,三年来败大商臣……”
我从容的微笑,十八岁以前曾有过的微笑。我走近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很多年前我的羊角辫也曾如此在风中摇曳。我说:“小姑娘,你应该叫我妲己姐姐。”
“不嘛,是妖精,就是妖精嘛!”
我还是从容微笑着走向凤竹林,我想着这不长也不短的一生,想着那么多匆匆而过承载过我快乐或者忧伤的人,心如止水。
用水袖拂走盾吉坟墓上沉淀了三年的落叶,可我看不清他的剑眉皓目,气宇轩昂。我说,盾吉,你不要舍不得,以后你再也不要这些枯枝败叶做伴了,以后你再也不孤单了。昏君纣王来陪葬了,泱泱大国来陪葬了,你看到了吗?
我抚着风月剑上盾吉残留的气息,这种气息缠绕我的脖子时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然后,我看到自己体内迫不及待涌出的血液,鲜红的辉煌,深红的悲怆。
我静静地躺下来,搂着那堆黄土。我触不到他温暖的掌心,看不到他腼腆的微笑,但我没有悲伤。迷迷糊糊中仿佛等了千千万万年,而这一刻开始,终于——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