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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安华 ----方文陈

少年安华 ----方文陈

                                少年安华  方文陈

                                           

两年前的那个初夏,我被分配到一个小县城的少管所搞实习,那时我正上大学三年级。由于我学的是一门听上去似乎能实际上却不能给人做催眠的学科——心理学,少管所的所长便安排给了我一个与那些犯过错误的孩子们谈话的工作。从其他职员正对我时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以及侧对我时眼中那尖锐的余光中可以看出,他们对所长给初来乍到的我这么一份看上去安逸而悠闲轻松的工作甚为不满。四十天后,当我实习期满卷起铺盖红着眼圈与他们一一道别时,他们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别扭无比的依依不舍的言笑。这件事情始末的种种怪异让我明白了某种生活的复杂以及生存的艰难。

实习期间,我几乎每天都能接触到几张不同的年轻面孔。这群稚气未脱的孩子们那一双双深邃而黯淡的眼神中都或多或少地埋藏着曾经的某种错误,这些错误大多都超越了他们那个年龄所能理解的范围。我的工作便是走到他们中间,微笑着找他们聊天、陪他们做游戏,让他们笑起来,然后去了解他们背后的一些故事。

遇到那个名叫安华的少年时,我的实习期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那是一个阳光充足,温度适中的下午,我带着十来个少年在操场上的一棵大树下围成一圈,然后我用温和的语气询问他们能不能在这里讲诉一下自己来此之前的经历。

穿着统一的灰白色衣服的少年们坐在草地上静默不语,或是仰望蓝色天空,或是低头掰着手指,或是俯身拨弄草叶,四周一下子安静的得只能听到风从树梢经过时带出的“唰唰”声。我环视了一圈,发现这时只有一个孩子敢正对我的视线,于是我用微笑鼓励他。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右手使劲拉扯着地上的小草,然后往喉管里吞下好几口唾液,他的口中像是涂满了粘糊糊的胶水,这种胶水使得他张一下口都要花上好大的力气。不过最后,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少年一开始讲的是他被抓时的情形。他说——

那天我准备在人群中拿别人的钱包时,突然听到姆妈大声喊我的名字,我赶快缩手,然后像老鼠一样想往人堆外遛。但是仅仅只走了几步,我就发现那条唯一的通往外界的缝隙已经被人给堵住了。我环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有好多双眼睛正死死地盯在我身上,从这些眼睛里射出的光像利刺一般刺得我心发酥,脚发软,紧接着,一句从天而降的怒喝——“站住”好似晴天霹雳一般直直地击中了我,我顿时浑身瘫软了下来。当一个趔趄把我已如橡皮泥的身体摔在地上时,立即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像钳子一样钳住我的腰,接着我感觉到左手手腕被一个铁圈圈给套住了,那个铁圈圈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水面上结起的冰坨坨一样。紧接着,我的右手手腕也被套上了。

那个东西我知道,叫手铐,是姆妈告诉我的;戴上了那个东西就要进班房,也是她告诉我的。但她却从来没跟我说过拿人家的钱包要被戴上手铐,要进班房。她只是告诉我在拿人钱包的时候一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我就要往人堆外遛,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家或去兰姨那。这些都成习惯了,我当时根本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穿着绿色制服的看上去凶巴巴的男人要用手铐铐住我。

少年一开始用很小的音调讲述着,像一个害羞的姑娘一般,那时候风停了,四周安静得简直可以听到叶子掉地的声响。也许后来他是觉得有点得意吧,因为他抬头时发现大家都在很仔细地听他说话,于是他把音调提高了一些。我用满含兴趣和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他很快就领会到了我好奇中的友善,这种善意的关怀在他心中化作一股倾诉的动力,只见他微微咧开嘴笑了笑,接着便轻柔得像往一只脆弱的袋子里倒水一般缓缓地讲起了他的童年。

                 ㈡

我叫安华,他说,我姆妈和阿爸以前都是捡垃圾的。

我能忆起的童年几乎没有不和垃圾有关的——跟我住一起的,有一个很丑的女人——至少我那时是那么认为——她的眉毛像是用脏兮兮的粗毛笔画的,浓黑粗糙得如同一条被脚踩扁的黑色大毛虫,这个丑女人便是我的姆妈;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看上去伤痕累累的男人,姆妈让我叫他“阿爸”。但我很少那样叫他,因为他脸上的那堆横肉总是让我想起了隔壁那个卖肉的王二毛,这个卖肉的胖子总是提着我瘦小的颈脖子,然后用杀猪刀来吓唬我,我对他怀着的那种深深的恐惧也泛化到了这个和我住在一起的男人身上。

除了能行动能说话能打我骂我之外,他们在我的眼中几乎和那些垃圾别无二致——一样的脏,一样的凌乱,一样的会发出阵阵刺鼻的酸味酶味。甚至在我还不懂“姆妈”和“阿爸”是什么意思之前我也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从垃圾里冒出来的,我以他们孩子的名义被“抚养”着只是因为某一次不经意的偶然——他们在捡垃圾时也顺了个便把我给捡回了家。也许事实就是这样。此刻安华稚嫩的面孔上流露出的那种近乎“超然”的麻木与冷漠令我的心底滑过一道凉飕飕的湿风。

我们住的房子是用土坯砌的。房子上面原来倒还是用瓦片盖着的,但由于年久失修,在外面下大雨的时候房子里就会下小雨,雨过天晴后还会在地面上长出一些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来,有时甚至还会冒出几个起着暗黑色或灰白色疙瘩的白蘑菇。后来有一次,阿爸去屠夫家借了个楼梯,然后晃晃悠悠地夹着大把大把的稻草爬了上去,用稻草把整个房顶都铺了个遍。在这之后,碰上下雨天房子里便不会到处都湿漉漉的了,下完雨之后蘑菇也不在屋里的地上长了,而是跑到房顶上去。在屋顶上,它们长得更加生机勃勃。

几块木板,两头用一些石头砖块叠起来,这便是我们唯一的床——安华边说还边用手比画着大小——冬天我们三个睡在一起,夏天的话我就一个人睡在地上,用泡沫垫着同砖头缝里的蛐蛐儿一起睡。

家里大多数空间都是被垃圾占着的,那时,阿爸和姆妈几乎每天都会到外面去,然后在黄昏的时候背回一大袋一大袋的垃圾,再在夜里或第二天早上把它们倒出来分好类堆起来,堆成一座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当有“小山”的山脚快接近他们的床的时候,阿爸便会叫来一辆大车,把所有的垃圾塞进蛇皮袋然后扛到车上去。

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见到阿爸的笑。很奇怪,他脸上的笑似乎一经激发便不知撤回了,或许,他喜欢这样把以前的笑积累起来,然后再在某一天里突然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安华低头玩弄着地上的小草,摇了摇头表示对这种事情的不解,然后又继续说——

当家里的垃圾都被弄完,整个房子显得空荡荡的时候,便是阿爸笑得最灿烂的时候。他会先拍拍手然后拍拍屁股,再从兜里夹出两根烟来——一根放进自己嘴里,另一根扔给开车的司机,然后他会爬上车,坐到那一袋袋的垃圾中间,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把它们卖掉。姆妈会在这个下午很悠闲地掀起她那破旧的上衣,任由我含着她那黑乎乎的乳头奋力吮吸,直至慢慢睡去……

嘿嘿,安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我说:我那个时候虽然有五六岁了,但却还总会爬到姆妈的胸脯上去吃奶,她也只是轻轻地骂一两句,却不会把我推开。

阿爸会在那天的傍晚买些肉打点酒甚至还给我带几颗糖回来。姆妈则会把那张捡来的三只脚的桌子抹得油光灿灿的——灯光照着都有点刺眼,然后把它的一头靠在墙上,用手拍几下让其稳固下来。对于尚且年幼的我而言,这样的日子大部分还是和平常一样。我要么跑到外面去玩泥巴,要么坐在床头或门槛上发呆,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这一天不管我是去玩还是坐在哪里发呆,我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一幅丰盛的晚餐图。

当有香味从灶边传到我鼻子里时,我就会站到灶前去。看着锅里翻腾的肉片,嗅着从里面冒出的水汽,这种感觉美好无比。少年安华闭着眼睛对着记忆中那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胶卷”向我们讲述着他的童年。

                    ㈢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阿爸和姆妈便总是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邻居的那些和我同龄的孩子们天天都要背着书包去学堂读书,所以没人能陪我玩。少年回忆自己童年时代的寂寞依然有些心有余悸。

有一天,我拉着姆妈的衣服说“我也要上学堂”,这句话却被阿爸听见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上学堂,上学堂,拿什么上啊?”他那副狰狞的面孔让我想到了噩梦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怪,当时,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之后,我再也不敢去跟姆妈提起有关上学堂的事了。

于是我就只能天天无聊地跟那些阿爸和姆妈捡回来的别人玩剩下的玩具玩。它们基本上是缺胳膊少腿的,不过这我倒不介意,甚至觉得它们比正常的玩具更加亲切,更加适合我一个人玩。安华说到这里时,眼睛里充满了透明而清晰的光亮,这种短暂的美好令他陷入了深深的个人回忆当中。

一开始我甚至以为它们是能说话的东西,因为它们都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但后来我和它们说了好多话,它们却都不理我,我便很气愤地像阿爸喝醉酒打我和姆妈一样打它们。

但,它们是不哭的!于是我终于知道:它们原本就是说不出话的东西。安华刚才眼神里的美好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伤感,一种忏悔,一种怜悯的唏嘘,淳朴的同情心与因年幼无知而犯下的错误让少年如今有所醒悟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其实我在阿爸和姆妈面前是不怎么说话的,有时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他们也不会过来找我说点什么。后来,他们似乎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哑巴使唤,每天只是吃饭的时候“哎”一声,我便会去桌子上拿碗吃饭,干其它的活也是“哎哎哎”地呼唤着我,只是音调和“哎”的次数不同罢了。我甚至也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哑巴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同那些真正的哑巴玩具交流。

一天,我又一个人爬在垃圾堆上玩耍,我又一个人对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垃圾娃娃”不停地说话。玩着玩着,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打起架来。我好担心啊——安华用与他现在年龄不相称的夸张表情表达着他曾经的担忧——因为我看过人打架,打完之后总是会有人被打坏的,我可不想它们中的哪一个被打坏。于是我便决定睡觉了。

我是不喜欢在那张凹凸不平的床上睡的。阿爸和姆妈总是在睡觉的时候把那张床弄得“吱咯吱咯”地乱响,而我总是在深夜里睡得很香的时候被那声音吵醒,然后听到他们欢快无比的叫唤以及之后如水牛耕地般的喘气。当他们都从喉管中拉出锯木般的鼾声时,我所面对的却是漆黑如墨充满恐惧的漫漫长夜。安华的语气里依然透出了些许对黑夜的恐惧,虽然这种恐惧在他嘴角的微微一翘间就转瞬逝去。

突然,我把眼睛定在那些如小山般的垃圾堆上,那些由软软的泡沫和瓶子堆积起来的小山肯定松软而舒适,于是我 “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笑,我只是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表达出自己当时的心情。后来我便像青蛙一样爬了上去,挖出一个空当,躺下来。我当时感觉舒服无比。接着,我又顺手抓了个大块头的泡沫,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笑容,然后又情不自禁地“嘿嘿嘿嘿”起来。这种感觉,仅比阿爸买糖回来吃的那种美好差一点。眯着眼睛回忆的少年安华脸上弥漫着朦胧的幸福微笑。

我开始看不见房顶,看不到光线……迷迷糊糊地,我大概是睡着了吧。

我一个人在绿油油的田野上,呵!有好多小鸟在为我唱歌,于是我也唱了起来,小鸟们都围了上来。我好高兴,因为它们说我唱得很好,嘿嘿嘿嘿。我又边唱着歌边向前走,来到了森林里,那里的树好大好大。我想,如果我爬上去的话就可以摸到天了。我记得姆妈曾经跟我说过,天上有一个姓孙的石猴子,它会七十二般变化,它也是爬这里的树到天上去的吧?森林里还有好多可爱的动物,它们比我阿爸和姆妈捡回来的那些玩具可爱多了。它们还会跟我说话呢!我牵着小兔子的手,在一棵大树下跳起舞来,小猴子见了,也加入进来,后来还有好多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动物也加了进来,最后我们把大树都围起来了。于是便手拉着手围着大树打着转转,我又边跳边“嘿嘿嘿嘿”起来,太阳公公那天也真是和蔼,照得我浑身舒服极了。安华童年时代的梦单纯得如同一汪清澈的小溪水,溪水里承载的是他那曾经简单而明亮的幸福。

跳累了,小松鼠给我摘了些水果吃,那些水果好甜好甜,比阿爸买的糖甜多了,而且还有一股特别诱人的香味。

后来我又去了森林里的一个湖里划船。我仰面躺在船中间,任由木桨轻轻地打着水面,任由微风轻抚着我的脸,我又高兴得“嘿嘿嘿嘿”起来……

  突然,湖面上刮起了好大的风,太阳公公也不知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好害怕,我不知该怎么办了。我的小船被吹得摇摇晃晃,我快稳不住了。哦!我掉到水里去了。我拼命地拍打着湖水,真怕自己沉下去。

我看到一个大鬼在后面追我,我吓死了,想拼命地往前游,但身体像是被水下的一个什么东西给粘住了,每次只能移动一点点。眼看着大鬼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好怕,真的好怕。我那该死的双腿却在这时开始发软,我的双手也用不上力了。我已经不能前进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好像还在慢慢地往下沉。于是我想大哭,但我张大的嘴巴却发不出一丝真正的哭声。我绝望地用双手紧紧地捂住眼睛……安华脸上的肌肉随着他对梦的深入而越发扭曲变形得厉害,那双满载恐慌的眼睛使人觉得他已身临其境。

我感觉自己已被那个像黑色口袋一样的鬼影子包围了起来,我的嘴巴似乎也开始被水浸到了。

“安——华”,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好高兴,但我的嘴巴被水给堵住了,应不出声来。安华深深地沉入了回忆中的恐惧,这个童年时代的噩梦像沼泽一般令他不能自拔,此时,少年讲诉故事的语气已显得气若游丝。

“安——华”,是的,那是阿爸的声音,听起来很凶很凶的,像是想把我吃下去一般。但我当时真的好高兴,因为我不会死了,我赶忙拿下捂着双眼的手,睁开眼睛,却见到一只布满老茧的大巴掌,正从高高的地方向我的小屁股砸来……



“没好死的,竟然死在这里,聋了啊!叫了这么久也不应一句!”安华学着当时父亲骂他的那种语态,他说他阿爸不只是骂,而且还挥舞着手臂不停地打。

阿爸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掌上了,安华说,他挥舞着手臂在我的小屁股上上下来回,我感觉我的屁股已被打得裂开了,正在往外面流淌着鲜血。我死命地哭嚎着。但越是这样,阿爸的巴掌似乎就打得越重……

好久了,我觉得我已没有了哭出声的力气,阿爸似乎也把他全身的力气给耗光了,世界才开始安静下来。我哭的时候把流在脸上的眼泪和着鼻涕抹了一脸,现在这些糊状物都干了。这些干燥的痕迹使我的脸绷得紧紧的,再加上那股我自己不能控制的哽咽,当时我浑身爬满了痛苦和难受。

沉默了良久的安华像是在努力摆脱这个如同噩梦般的回忆,他叙述的语气在长长的停顿之后终于平和下来。那天,我脑子里曾经冒出过一死了之的想法,少年看着我们,轻声说道,但我不知道怎么个去死法!我是不敢用刀子割自己的,好痛。我还想过其他的方式,但都不能令我感到满意,所以最终我还是活了下来。不过,从那以后,我更加害怕阿爸了,我甚至不敢去正视他的目光。我不时地在心里咒他早死,我想他死了我和姆妈会过得好一点的。



我是不曾想过阿爸真的会死的,他像一头公牛那么壮,结实得如同一堵砖头砌成的墙,又那么凶,有谁能打得过他呢?

然而半年之后,他却真的死了。安华把童年时对这种突然事件的彷徨带到了眼前的现实当中。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梦当中,便听到一阵急促的“砰砰”拍门声,接着姆妈边骂着“没好死的,还晓得归来……”边慢吞吞地起身去开门。我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就有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凌乱而飞快地说着什么。那不是阿爸的声音。

一会儿过后,姆妈急匆匆地来到床边,一把把我盖的被子掀了,用乏力但不可抗拒的语气对我说:“穿起衣服来,跟我走!”我看着她那如同正患大病一般苍白的脸色,似乎也预感到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姆妈拽着我来到隔壁一个村庄和我们村交界的铁路边时,我见到好大一群人围着一个地方成圈圈状在那里议论着什么,他们见我和姆妈来了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我看到阿爸那庞大的身体正躺在地上,像一坨放在案板上的肉那么平静。阿爸的衣服上满是红红的血块,他的半边头颅已经不见了,有一些白白的浆液正从那个渗有血珠的伤口流淌出来,地上汇起了一条鲜红的细小血河。他的眼睛还像平常打我时那样大大地瞪着,不过,此时从里面露出光,已是惨淡而灰暗。我瑟瑟地靠在姆妈身上,左手紧紧抓住她的右手,右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仰起头,对她说,姆妈,我怕。姆妈似乎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肉一紧,猛地甩开我冲了过去,趴在那坨躺在地面的肉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狼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一个总是打我同时也总是打她的人伤心。反正我是不想的。

安华叙述他阿爸死亡的场景时说的绘声绘色,像是在描述一棵长相奇特的树,如此残酷而恐怖的死亡场景从他那幼小的嘴巴里吐出竟然如同吐一口唾沫那般平常。安华年少的心灵中生出的冷漠令我心中冒出的惊讶连连升级。
 
                                            ㈤  

阿爸是从那天恶打了我一阵之后开始彻夜不归的。少年跳跃的记忆回到那个刻满痛苦的时间。那天晚上我的确哭得很累——安华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阿爸却在打完我之后出去了,连晚饭都没吃就出去了。

姆妈听着我一阵一阵的哽咽,不时地骂我几句“没好死的短命鬼”,却又在旁边安慰我,叫我别哭,去吃饭。后来我来到桌前吃饭,但是扒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然后我趴到床上去,很快就像小狗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坐都坐不起来,因为小屁股肿得老高。姆妈还没醒,也没见阿爸。我微微翻了翻身,却碰到了一块被打的部位,阵阵疼痛袭来,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昨天阿爸打我的情形。于是我又在心里想道:不回来更好,最好是永远别回来。

“砰、砰、砰”,有敲门的声音。

“开门!”我听到阿爸那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听上去像一个不可一世的地痞流氓。我轻轻地推醒姆妈,说:“阿爸回来了”。

  阿爸右手拿个酒瓶摇摇晃晃走进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外套不知被什么挂烂了,几条或长或短的布条在身后飘来飘去。姆妈把阿爸扶在床上坐着,接着拿块湿布给他擦了擦脸,一边骂一边让他的上身躺在床上。我闻到从他的口里呼出的一阵阵带有浓重酒精味的气体,赶忙忍着痛爬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踮着脚轻轻地遛到门外去了。

  我对从阿爸口里呼出的酒精气体怀有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恐惧(安华说到这里,用右手紧紧握住左手,像是在驱赶某种内心的寒冷一样),从记事起他就是那样边喷着那股子味道的气体边用棍子或巴掌打我,有时也用同样的方式打姆妈。那天他大概是太累了吧,所以就没有再打我,但我内心的恐惧依然毫无保留地像水一样涌了出来。

从那以后,阿爸就不怎么去捡垃圾了。他和姆妈总是因一些小事情吵架,然后打架。姆妈是打不过他的,几个回合下来,便会被阿爸掀翻在地,最后,她只能无奈地抓住地上能抓的东西像孩子一般哇哇哭泣。有一回,他们又打架了,当时姆妈死命拉着阿爸的衣服不放,阿爸拖着这种累赘气愤不已,便使劲一掀,接着,姆妈便像一块布匹一般被轻飘飘地掀在那个三只脚桌子的一个角上,我听到她痛苦地尖叫了几声,之后,尖叫声突然像断了电源的喇叭一般嘎然而止。阿爸却还是像往常一样,打完人就出去,好像还在床底下搜了点什么东西一块拿了出去。

姆妈的头被碰破了,出了好多血,我拼命地摇晃着她那瘫软的身体。我是不希望她死的,安华说,虽然她也骂我,但比起阿爸来,她却是大慈大悲的菩萨,是我心中唯一的依靠。后来姆妈终于被我摇醒了,从她口中发出的那一阵阵低沉的呻吟让我绷紧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她叫我从墙上剥一点白色的蜘蛛网给她,我剥下来放到她手上,她仔细捏出一些灰黑的小污块,然后把它们一块一块地往伤口上贴。几分钟过后,姆妈头上终于不流血了。

接着,她把我拉到她身边,用那双眼眶红得像在溢血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使劲地一把拥我在怀里。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那是多么温暖多么舒适多么令人期待的滋味啊!安华激动有力的排比词,如同熟透的豆荚在烈日底下噼里啪啦地爆出黄豆一般铿锵有力。

从阿爸不怎么去捡垃圾开始,家里的垃圾便一直不见增多。姆妈被摔破头的第三天,她就准备一个人出去捡。我发现了,便过去拉她的手,用很不情愿她离开我的眼神看着她。我们的目光很自然地互相对着,姆妈应该是读懂了我的眼神的。然后她问我:“你也要去,是吗?”我赶忙点了点头。我们的眼光又交汇在了一起,她呆呆地看着我,我觉得她只是眉毛浓得吓人,虽然难看了点,但并不可怕。接着她又一把拥我在怀里,而后她居然轻声地抽泣起来……

  我便这样开始捡垃圾了。

                   ㈥

我第一次捡垃圾的经历现在都还历历在目,安华说,那天我随姆妈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去了一个有很多汽车在路上飞驰的地方。横过大马路的时候,我吓得双腿瑟瑟发抖,怕其中的某一辆一不小心飞到我身上来,把我吞掉,我胆小的童心把它们那白白的车灯想象成一只只蒙上白布的眼睛。

姆妈带我来到一个有很多人疯狂地围着皮球踢来踢去并且还拼命地抢来抢去的操场,她说那里能捡到好多矿泉水瓶。家里原先总是有好大一堆的矿泉水瓶,都踩得扁扁的。可现在少多了,姆妈有时一天只能捡几十个回来,多的时候一天也才能捡半蛇皮袋。当时我心中有个令我得意洋洋的理想,就是要让姆妈觉得有我在和没我在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收获情况,有我在的时候肯定能多捡一些。

姆妈叫我跟着她,别乱跑,见到哪里有瓶子就告诉她。我很是兴奋,就边走边四处看,居然被我发现了很多。突然,我感觉有个东西向我飞来,接着,那东西就砸在我的小脸上,我眼前一黑,黑的里面还有好多星星……

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得仰面倒了下去。我没哭,可能那只是一种麻痛的感觉,比阿爸打我的小屁股用的力轻多了,还有可能是我当时被打傻了,忘记了怎么去哭。后来我只听到姆妈的破口大骂,接着有一只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揉着。那不是姆妈的手,我能感觉的到,而且,虽然那个时候我眼前的星星还是很多,还是看不大清楚,但我却能感觉有好多人围了过来,他们歉意十足地对姆妈说着些什么。他们一个个绕着舌头讲出来的话有趣极了,安华看着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指着我说:你也是。安华突然的变调和他指我时那滑稽的动作使得其他少年的脸上都泛起了浅浅的笑。

  后来,我听到一阵阵瓶子掉在我们身旁发出的“砰咚砰咚”的声响,接着姆妈便不骂了。这时我也终于能看得清楚眼前的东西了,但脸上的肉好像因为刚才这么一砸被砸得紧了好多,眼睛下面的肌肉也因为这一砸而想往上顶,我想把眼睛完全打开都不可以。不过,我还是看到姆妈那十分满足的笑,接着看到她的手在地上指着什么。我爬起来,发现原来她在数地上的瓶子。

  “华华,好划得来哦!打了你一下没少什么,他们倒给我们送了这么多瓶子,呵……”姆妈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要咧出他那满口黄牙的嘴笑。

  “嘿嘿……”我也感觉很满足,这都是我的功劳啊!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安华补充说。

  捡瓶子的人好多,有像我这么小的,也有像姆妈那么大的,不过更多的是一些走路不怎么稳当的老太婆。姆妈说一个瓶子可以卖好几分钱,所以后来我见到瓶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它是用来装水的”,而是“又捡到钱了”。

  几个月过后。有一次,是在下午,阿爸回来了,他当时身上穿的衣服比以前在家时穿的新多了,脚上穿的鞋子居然踩在石头上还会“咯咯”作响。他脸上带着一股像以前把垃圾装到大车上时一样的笑容。他见到我,便从兜里抓出一大把糖伸到我面前。我一开始是不敢接的,但后来见到他还是一直那样笑,便把衣服掀起来,伸到他面前,把那些糖都兜在里面。看着那一大把一大把的糖,我突然在心中升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高兴,我把所有的糖放到桌子上,再抓出一把放在口袋里,然后欢快地对他们说:“我去捡瓶子了!”姆妈没有说话,阿爸却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的太阳照得我身上暖洋洋的,好舒服。我一会儿就到了那个有很多人踢着皮球也有很多瓶子捡的大操场。我口里含着糖,打量着眼前闪来闪去的人群,仿佛他们都没有我快乐

  我看到又是前几天见到的那两三个老太婆在那。她们都走得好慢好慢,总是捡不到我那么多。她们真没用,不如早死了算了。安华说到这里,口气中充满了对自己的自豪以及对那些老太婆的蔑视。他神秘地对我们说,我要给我们讲一件发生在那天下午的趣事。他还没开始讲,自己脸上的笑却抑制不住地跳了出来。

  那个时候我正悠闲地走在那个有好多人奔跑的操场上,然后我发现远处有一个老太婆在慢跑,很快地,我便发现了在老太婆前面不远处躺着几个瓶子。我赶忙也向那里奔过去。她回过头,发现我也看见了她发现的东西,便赶快加快跑的频率。嘿!她一个老家伙怎么能跑得过我呢!其实我并不想去折磨她的,可是,她居然在跑动的过程中还要骂我。我才不管她骂些什么呢,哼——少年鼻孔里发出一股不屑一顾满带嘲讽的鼻音,反正我跑得比她快,我能捡到那些瓶子,一个瓶子能卖几分钱呢!

  安华在这里说到那个“几分钱”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很快就用一种哗众取宠的语气把这种羞涩给掩盖了。少年以一种严肃的语气说:最有趣的事情就要开始了。

我跑到了目的地,几个简单的弯腰便把那些瓶子给捡了,老太婆的骂声给我带来了更多的刺激和愉快。我回头一看,她还还在几米之外呢,我便朝她做着鬼脸。她口里那些“哇啦哇啦”的词句已经毫无连贯性可言了,而且她已经气得全身发抖,眼睛也瞪成两口年代久远的枯井。她晃动着手里的东西想朝我砸过来,我习惯性地闪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她把那些东西砸过来岂不是更好,岂不是还能将她的成果归我所有!

  嘿嘿!安华讲着讲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便又对着她使劲做鬼脸,她还真的要扔过来似的,于是我把鬼脸做得更夸张了。安华还在我们面前做了个示范,他用两个小指把两边的嘴巴拉得扁扁的,用两个食指把两边的眼角斜着往下拉,然后把舌头伸得老长老长。安华此次的即兴表演惹得坐在草地上的少年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为此也显得洋洋得意,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她最后还是发现了手上的东西是不能扔的。安华把自己的笑压下去,接着说,这一个发现让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颤巍巍地朝我跑来,单薄的身体摇晃在这个硕大的场地上如同一片飘在风中的落叶。我先在原地逗了逗她,然后便猛地一下迎面朝她冲过去。她本来就气得够呛,被我这么一捉弄,还想转过身来继续追我,却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摔在了地上。

哈哈……安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说,我当时还笑得厉害一些,我前俯后仰笑得翻在了地上,不过这翻在地上是假装的,老太婆却以为是真的,赶忙爬起来,想拿棍子来打我。但在她爬起来后我也很快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又跑开了。

她是死都追不上我的,安华说这句话时语气沉沉的,像一根粗木棍击打在一包松软的糠袋上的那种声音。

                  ㈦

那天,我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才到家的。我在家门口就闻到一阵奇妙的肉香,这股难得的肉味让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今天姆妈是怎么了?

“姆妈,我回来了……”我一推开门便大声叫道。

“哦,华华,归来了啊!来……阿爸看你捡了多少!”我以看到一个泥捏的人在说话的惊诧表情看着眼前的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这个曾经如恶魔般恐怖的男人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温和?他还真的在数我捡的瓶子的个数呢!他的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令我年幼的心灵惊慌失措,惶惶不已。

“哎……吃饭了!”姆妈对阿爸的热情招呼让我的原本无措的心绪更添了一条条难以言说的诡异无比的疑惑。

“那我先走了。”阿爸对姆妈说,他们像一对客气的邻居一样对话。

“先走?哦,不……不,不,吃点饭再走也不迟啦!”姆妈边说边赶到阿爸身边,“就是饭菜不那么好而已!”

“不了,不了,那边还有事,我得先走。你自己想好了,这样的好事可不多啊……赚钱又快又容易,而且还不累……”阿爸说着说着便把声音压低了,接着我就看到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在我印象当中,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温和如此默契如此欣喜不已地对过话,安华说。

姆妈想忍住不笑却太明显,最终她还是没能忍得下来。待阿爸走出门之后,她“扑哧”一下像刺破一层绷紧的薄膜一般清脆而尖锐地笑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姆妈穿了件补丁比较少并且不会露出她那许多天都没洗已经覆盖着一层厚灰的皮肉的衣服,对我说:“你愿去捡就捡,不愿意的话就呆在家里算了。”说完就匆匆地出去了。

上午,我还是一个人去捡了瓶子,带了几颗昨天剩下的糖放在口袋里,时不时地含一个在口里,我幼年时期的快乐总是能这么简单就达到满足,安华一边挠着下巴一边说。

下午我进门的时候,姆妈已经在屋里了,我又听到那种像是刺破一层绷紧的薄膜一般清脆而尖锐的笑声——那种自己控制不住却又想控制住的怪怪的音调让我感觉这满房子里都充满着诡异。后来,我见她坐在床头数的那一张张白花花的钞票,这些钞票都是十块的,有七、八张,平时在家里我可是很少能见到这么多大钱啊!

我刚把手上提的袋子放好,姆妈就叫我过去,说:“你阿爸现在跟隔壁村的一个姓兰的女人好上了,那女人好有本事——一天可以赚好多钱,你阿爸天天在那里赚,这不,想着咱娘俩还这么苦着,便也叫我去了!”姆妈又眯起眼睛来,点了点手上的票子,“其实她们那里赚钱真的很容易——在地下通道里卖自行车,只要推着车走就行,有人买的话就卖出去,卖完了又去‘总部’推,‘总部’的车子是卖不完的!”姆妈在说话的过程中眼睛没有离开过她手上的那几张票子。

我是听不懂她说什么的,只知道有人叫她卖自行车,她便赚钱了,而且钱现在就在手上。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阿爸在隔壁村有女人就不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姆妈要在说“赚好多钱”时附带那么夸张而诡异的表情;我不知道为什么卖自行车要在地下通道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部”的车子是卖不完的。其实“总部”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能从表面的现象看到姆妈好像真的是赚了不少钱。她不时地买点肉回家吃,还给我买了双新的解放鞋,她甚至还和阿爸一样抽起了香烟……说到这里时,少年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女人怎么也抽烟呢?”然后他又继续说,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在外头捡垃圾的生活,自由自在的,又可以见到好多好玩的事,回家时又能吃到好吃的荤菜。

没有阿爸在家的日子,我过得比以前要快乐得多。安华这个总结做得像扔手里的一颗小石头那么简单干脆。

阿爸死的前一天,姆妈又买回了一些肉,精瘦精瘦的,炖着给我吃。那天晚上,我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吃完之后把明晃晃的猪油抹了一脸。后来小肚子胀得我站都站不起来,于是我赶快弓着身子像个老太婆似的慢慢移到床前。坐了一会之后,我感觉有点发困,便躺了下去,很快,我就睡着了。

                    ㈧

姆妈还趴在阿爸身上“呜呜”地哭着,我站在旁边,心中没有一丝悲伤的情绪,倒是满目的血腥让我肚子里生出阵阵恶心来,翻腾的肠胃弄得我极不舒服。安华的回忆又再次来到那场死亡旁边。

围观的人都在轻声地议论着什么,像在议论一个公开的秘密。

火车呼啦呼啦地从我旁边飞驰而过,我看到有些人把脸贴在车窗上朝外面看。他们的观看仅仅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打发无聊的方式而已,安华说,他们是不可能看得清楚那一幕幕转瞬即逝的场景的。

突然,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不一会儿却又鸦雀无声了,接着我看到人群中间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头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泛着干巴巴的黑黄、脖子上竖了张长而扁如同一张被压过的马脸的长腿女人面无表情地朝我们走来,她身上穿的黑衣黑裤黑皮鞋给这个有限的空间带来一种蛮狠的肃穆。在她身后跟有四个穿着污七八糟的牛仔裤、满脸画满了凶相的男女,其中两个男的的腰里还别着发亮的水果刀。我惊慌失措地拉了拉姆妈的衣服,提示她后面有危机在靠近。然而,姆妈的反应却令我大吃一惊。

“兰,兰姐”,姆妈转过头来,见到那个女人,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口吃了好几下,终于把“兰姐”两个字给喊了出来。姆妈那毕恭毕敬的样子让我感觉到这个黑衣女人对于我们家的某种不同寻常。

对于我那个家庭来讲,这个女人给我们带来的影响的确不同寻常,安华冷冷地说了句,要不我和我姆妈也不会来到这里。

她应该就是姆妈说过的那个一天可以赚好多好多钱、和我阿爸好在一块的姓“兰”的女人吧!我当时就这么猜测。可姆妈为什么要叫她“姐”呢?为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上的疑惑我苦恼了好几天,因为我记得姆妈曾经跟我说过,管比自己大的女性要叫“姐姐”或“阿姨”什么的,可那个女人明明比姆妈要年轻很多。我年幼时的好奇总是这样给我的大脑带来无穷无尽的矛盾观念,这种矛盾就这样深深地困扰着我迷茫而无知的童年。安华说最后这句话时,我见一种沉重的惊愕如灰尘一般在其他少年脸上悄悄弥散开来,他们像是同时找到错误的源头一般变得哑口无言。

后来,姆妈指着阿爸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用绝望无助的双眼看着那个黑衣女人,哭丧着脸说,“兰姐,您说我以后可怎么办好啊?”

那个女人却像没听到姆妈的话一样,只顾斜着眼睛看着灰白的天空,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自言自语:“这该死的男人,叫他别一个人在外面喝太多酒,这该死的男人,哎!真是该死……”。安华像是在重复自己的动作一般重复着那几句他投入不进感情的枯燥字句,而他的表情和语态却是那么的惟妙惟肖。

突然,女人的视线放在了我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玩具一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看着她那张冷漠无情如白纸一般扁平的奇特的面孔,心底的恶心感越发加重了,像是刚吞了一簇毛茸茸的野生绿毛菌,弄得我胃里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翻腾不已。

姆妈也发现黑衣女人的视线正注意在我身上,便赶快凑到她面前,用谦卑的语气说:“兰姐,这,这就是安华”。当时,我只顾低头看自己的脚,不时地在鞋子里动一动脚趾头,两只小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我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长相奇特的陌生女人的敬畏。姆妈还十分急切地要我管这个女人叫“兰姨”,我的思维在那个陌生的女人以及这个亲切的称呼之间变成了一只焦躁不安的小老鼠,我紧憋着呼吸,摁鞋底的脚趾头摁得更紧了,头也被我紧紧地压着与地面平行。

一双柔软无比的手摸在我前额上,令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暖,我用余光微微地瞥了一眼,发现竟然就是她的手。也仅仅因为这么一次简单的抚摩——其实,这更像是一种陷阱,安华无奈地说——我便堕入了这个黑衣女人设计好的收买人心的圈套,我当时简直是中邪了,仅仅就因为那么一点异样的温暖,我便感觉那个女人不冷漠了,我心里隐藏着的激动此时正如开闸时的潮水一般猛地往外泻。我的呼吸也开始加速,嘴巴激动得张合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我像一株无力的小草一般倒在她怀里,我像找到一个失散多年的至爱亲朋一样号嚎大哭,泪水像在脸上开出了一条小溪流一般肆无忌惮地往外流淌。

这一次,我又感受到那种被人使劲拥在怀里时那幸福而舒适的美好感觉。安华静静地讲诉这段遥远伤感时的那种神态,像一个孩子坐在门前看天边一群随风飘游的云彩。



后来,兰姨从身后一个女孩的包里取出一叠票子,塞到姆妈手上,淡淡地叫她不要再伤心了。姆妈边抽泣边推托着说“不能要不能要”,但接钱的手却像一只执着回家的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往回缩。最后,兰姨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说“你就收下吧,以后还要你跟我们一起干”,那口气,像是姆妈再不收下她就真的要收回一般。姆妈赶连畏畏缩缩地点头,说“嘿,那是那是,那我就真的收下了”,那叠票子把姆妈的口袋胀得结结实实。

兰姨叫人用木板把阿爸的尸体抬走,然后又叫人用石灰把血迹覆盖掉。

人群渐渐散去,我和姆妈还有兰姨等几个人跟着抬阿爸尸体的人去了我们村专门埋葬死人的地方——村后的坟山。到了之后,姆妈又说话了。她想让阿爸的尸体在山上多放几天,她说“祖祖辈辈都是这样”。但兰姨却不同意,她用生硬的口吻拒绝了姆妈的要求,然后叫人找来锄头铲子等工具,要姆妈赶快选好地方。

坟坑很快就挖好了,不大,但放一具没有棺材的尸体却绰绰有余。兰姨叫几个人去抬尸体,然后他们像扔一只死猪一般把阿爸的身体扔进那个刚挖好的坟坑。姆妈如同瓶子破碎般尖锐刺耳的哭声突然从她那青筋暴起的喉咙急速飞出,像一条蛇一般穿梭在这片寂静的林子里。我看到铁铲铲起的黄土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起、下落,一点一点洒在阿爸那具早已僵硬的肉体上,姆妈的哭声也随着那些人手中铁铲的起起落落而显得抑扬顿挫。

不一会儿,阿爸的整个身体就都被盖住了,后来,他们还让新鲜的黄土凸出了一个小土包,居然也有个坟的模样。姆妈似乎已没有了一点力气,哭声也停了下来,她像一条累极了的狗一样软软地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新堆起的坟包,两眼直愣着如同两根干枯的木棒。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像一个正往四面迸发鲜血的头颅一般挂在遥远的山头。姆妈如同没有骨头一样瘫软的身体已不能独立行走,后来她是被两个男人扛回家的。兰姨也带着那四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男女走了,走之前还对我说了句:“以后有空我去看看你们!”直到后来我也去帮她做事,我才明白她这句话中的“有空”二字仅仅只是代表一种一闪而过的安慰而已,安华冷笑了一声,她根本就没有空来看我们娘俩。

我跟着那两个扛着姆妈的男人回到了家,他们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对我说了句“照顾好你娘”就走了。姆妈悲伤欲绝的表情还覆盖在她那苍白的脸上,时而响起的哽咽声让我明白她的生命还存在。我面对着这一切,感到惶惶不安手足无措,肚子里叽里咕噜叫唤着的肠胃让我想起自己从早到晚都没吃一点东西。可此时家里真是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于是我把头伸进水缸,咕嘟咕嘟喝满一肚子的水之后就关上门爬到床上去睡了。但是躺在床上的我被某种恐惧死死地萦绕着怎么也睡不着,我的脑海里来回晃悠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像扔一只死猪一般扔那具尸体的那个瞬间在我的头脑里反反复复。我不敢睁开眼睛,因为那个恐怖的场景会在我打开眼睛时飘在屋顶的柱子上,但我也不敢死命地闭着眼睛,因为闭得太紧了那个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我紧紧地把自己抱成一团缩在被子里,仿佛外面有个硕大无朋的吃人怪物,只要我伸出头或手,它就会一把把我拖出去吃掉……我在这种形同梦幻般的恐惧中居然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发现姆妈正坐在床前,背上的黄泥稀稀落落。我叫了句“姆妈”,但她没反应。后来我爬起来,发现她正倾注着全身的注意力在那数钱,那些钱应该是昨天兰姨塞给她的。

后来姆妈终于发现我了,她突然像傻子一样笑呵呵地看着我。

“安华,以后我们的日子好过了。”姆妈意味深远地对我感叹道,而我此刻所能感受到的除了满肚子晃当晃当作响的尿水之外就是肚子里那一根根干燥发粘的肠子在胡乱搅和,像是在打无数个中国结。

我委屈地叫唤着的肚子唤醒了姆妈对饥饿的记忆。她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如像起某件异乎寻常的喜事一般兴奋地大叫起来:“哦,是呀!我们都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她还真的忘记了什么,安华说,呵,姆妈像忘记前一天在马路上看到的一只蚂蚁一般把阿爸的死给忘记了。



兰姨给姆妈的一大叠票子让我们娘俩整整过了半年有鱼有肉的美好生活,后来,姆妈终于耐不住诱惑,她去兰姨那求了份事做,然后就开始了常在外头跑的忙碌生活。我还是不时地出去捡捡垃圾,然后自己换点糖吃。

姆妈似乎真的赚了蛮多钱,她甚至也开始买新衣服穿了,而且还给我买了一些。可是我不喜欢穿那种崭新的衣服,很多时候我总会故意把它们弄脏弄破。姆妈见了,会骂我几句,但她已经成了个大忙人了,她无暇过多地顾及我的这些事情。

我们大概过了两三年这样的生活。

                    ㈩

其实在我后来的生活中,我也很少会想到阿爸。如果没有小时候时而降临到我口袋里的那一颗颗糖粒子以及他醉酒后打我时那令人发毛似乎可以把人一口吞下般的狰狞面孔,我想,我的记忆库里是不会给他留多少位置的。安华在沉沉的记忆长河里迅速长大,无知的罪孽就在这个时候如同黑夜一般悄悄地降临到了他身上。

我十三岁那年,心中的某种欲望突然高涨起来,我惊讶地发现仅靠捡垃圾卖的那几个钱给人带来的快乐是那么的微弱,我的快乐如同奔跑的岁月一般没有极限。于是在春天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决定跟姆妈一起去兰姨那“做事”了。我十三岁时的快乐仅仅来自于对个人欲望的满足,我开始围绕这种躁动不已的欲望在人群中奔波。

姆妈手下也有几个人,他们眼睛里都透着一种邪邪的光,像白天出洞偷东西的老鼠那般闪烁不已。姆妈还不时地带一些男人回家。如果我在家的话,男人会塞给我一些钱,要我出去玩。我很讨厌那些男人,因为他们满脸的伤痕以及满口喷着的酒气总是令我想起了死去的阿爸。但我喜欢他们塞给我的钱,安华像个知错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轻声说,所以我就乖乖地出去了。

在兰姨那做了一段时间后,我了解了很多道上的事情,比如,我知道什么是“总部”了,知道为什么“总部”的自行车是卖不完的了等等等等。有的时候,兰姨会亲自带我去看她的手下们的“表演”——他们中有的人能轻松地如开自家的锁一样开别人的单车车锁,然后若无其事地跨上单车,他们随后的消失速度之快,如同那辆自行车本来就不存在一样;还有的人能像变魔术一般把别人的钱袋弄在自己手上;还有人拿商场里的东西不付钱,却泰然自若地走脱……

这种杂耍般的游戏像磁铁一般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心中的好奇立即变得蠢蠢欲动。当我仰起头问兰姨我可不可以也去玩这种趣味十足的游戏时,兰姨笑了,她那清脆的笑声像箭一样刺进了蔚蓝的天空。

我孩童时期对笑的理解只有一种,我简单地认为一个人在笑只表明这个人很快乐,安华苦笑道,然后我就陪她一起笑了起来。我那爽朗悦耳的笑像歌声一般飘在空气中,这种幼稚的附和正衬托出兰姨阴谋得逞的轻而易举。

此后,兰姨便总是带我去城里的火车站或汽车站看伙计们的表演,我对这种简单刺激的游戏百看不厌,并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他们那一套套干净利索的动作。每一次观摩完我都会回去拿伙计们当“猎物”练习,大伙对我如此好学的精神赞叹不已,并总是夸我进步飞快。虚荣心在这时像网一般捕获了我,我的内心充满了把所学动作付诸行动的跃跃欲试。

后来兰姨当着众伙计的面宣布我可以出道了,我高兴得像虱子一样蹦了起来,她叫我跟着姆妈一起。当时那个盗窃团伙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而有结构的体系,每一个成员的加入都要经过兰姨的考核,考核后还要由她分派。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发现,姆妈摘人家钱包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出发的第一天,姆妈就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听到她喊我的名字就住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家或是去兰姨那。

也许天生就是作贼的料吧,安华又是一脸苦笑,我那个时候就表现出了一种逃跑的天赋,不过当时还有一点也是使我深深陷入其中的原因之一,我总是觉得这样拿人钱包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们没发现,况且他们都比我有钱。我当时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种游戏而已。

被抓的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热血沸腾地来到火车站。火车站的四处正张灯结彩,节日的临近让整个广场显得人熙攘攘。姆妈脸上那像火烤过一般金灿灿的满意笑容表明她对这次行动信心十足,想象中的满载而归令所有的伙计们都兴奋不已。并且兰姨还说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行动,如果收获不错的话大伙就一起去聚一下,她做东。

那个傍晚广场上满满当当的诱惑令所有的伙计都放松了警惕,大伙脑海里除了别人腰上的钱包就是兰姨说的那顿免费的丰盛餐宴。四周悄悄弥散开来的便衣像降临的夜色一般散布在广场的每一个大小角落,伙计们却如同忽视那渐渐变浓的夜色一般把他们给忽视了……

安华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俯身捻了片青草叶子放进嘴里,经过这么一番冗长的思想跋涉,少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安华把头放在他右边的少年肩上,眼睛注视着渐添晚霞的天空。金色的霞光像水一样贴在那一张张稚嫩的脸蛋上,少年们变得沉默如故。在他们头顶上,风滑过树梢时带出的“唰唰”声一如当初,远处有另一群少年,他们正在嘹亮的口令声中踏着紧凑一致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当树的影子跨过操场爬到四围的高墙上时,白天携着她那显而易见的光明飘然而去。我在黑夜降临的那一刹那,听到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叹息,它虚幻得如同来自一个早已蒸发的记忆,我知道,这是大地对光明恋恋不舍的挽留之声。夜空中偶尔闪出几点幽幽然的星光,那是黑暗中,大地唤醒黎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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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拿这个文章去参加湘大杯征文比赛。
但是,貌似你们很久以前把这个文章收到一本你们社团编的书里了,这本书我一直没拿到手。请问你们谁手头还有么?有的话,方便再寄一个给我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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