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彭剑英
水 彭剑英
小禾一直等着要在小鱼经过的时候还他的水。可是小鱼上次经过的时候是多久了？两个春天过去了，也就是说两个秋天快要也过去了。那时候小禾整天焉焉的，呆呆地望着灰黄的天，一言不发。忽然在满天的灰黄中见了一片鳞光，以为是一片大水，洪泽啊，其实不是的。小鱼见了它。不知怎么，就怕让小禾失望。它忽然开口，“你怎么了？”
小禾懒得开口。小鱼一直看着它，看得它头也低下去了。
“不。我只是渴。”
“那你怎么办呢？我也没带水。我带你去河里吧。那里不远。”
小禾仔细看了看它。它浑身鳞片，是透明的。它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不渴呢？
“可是你在赶路呢。”
“没关系啊。我带你去那里，然后再赶路。”
小禾疲惫的想了想，忽然觉得很好玩。如果它到的是我这里！
“你要赶去哪里呢？”
“不知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小禾忍不住笑了。自然，它的笑是干巴巴的。它抿了抿嘴。它一直在这长啊长啊，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长到哪儿去的。这儿没有神秘的传说，也没有美丽的神话。这里一切都是干巴巴的。小鱼是那时它见过的最滋润的。它的气息让它向往。
“那么，你看，我走不动的，你可以给我带些水来吗？”
小鱼想了想，又看了看它，就往回走了。过了一天一晚，它回来了。小禾喝上了水。它对它充满了感激之情。它不知道它欠它什么，除了水。它让它留下来。小鱼变严肃了。
“你瞧，我已经给了你一些水。我告诉你取水的方向吧。以后你自己也可以去取的了。”
“但是你不可以留下么？我们让这里的水多起来吧。”
“不。我是要走的。”
“可是你并不知道你要去哪儿。那就留在这吧。”
“不，我是要走的。”
“可是你不留在这，我怎么感谢你呢？”
“不用谢的，你不说要找帮忙，我也不会帮你。你不要错了主意了。”说这话的时候，小鱼犹豫了一会。它看见小禾在风里的摇曳。挺好看的。妈妈曾经告诉它岸上有许多东西也是柔软的。它只是不知道可以这样子柔软。可是它是要走的了。
“可是我还是要感谢你的。你还回来吗？”
“可能会的。可是也不一定打这儿回来。”
“那我就在这等着。”
就这样小禾一直等着。它按照小鱼指的路自己去取来水。这里终于终于好些了。只是时间过了太久，回忆好象成了神秘的传说。
小禾欠了别人的水。它是要还的。它羡慕小鱼的决心，却不能拔出的腿，和它一道走。如果能的话，那一路上的风景一定可以更好玩的。它忘不了小鱼带来的水的气息。有时候它陷入沉思，往往会沉思到眼泪汗水一起一个劲地往下掉。然后它就又去取水，补充失掉的水分。它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第一个春天过去了；第一个秋天过去了；第二个春天也过去了；第二秋天就要来了。可是小鱼一直不见回来。小鱼怎么不回来呢？它怎么样了呢？它知道了它要去的是哪儿了吗？它还记得它们初见时候的样子吗？……这样想着想着，小禾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其实自己也不怎么记得了呢。只剩了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水的柔软，清凉，又像水的透明，抓不住。它一直要自己记得还它的水。可是小鱼总也不见回来。也许它是回来过了吧，也许是没打这儿过。可是它记得它临走时候的眼神。它直觉它是会回来的，并且会在它的面前走上回去的路。
秋天来了。冷风开始吹。小禾又开始在风里瑟瑟发抖。青蛙路过的时候特意和这个爱沉默幻想的小禾说了句话，只是它说的是“该睡觉拉睡觉拉睡觉拉”。小禾开口了，它是难得开口的，但它还是说话了，“不，我不睡呢。”蚂蚁跑来跑去，它和小禾是邻居。“积粮啊积粮啊！”小禾看了看它，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螃蟹从附近的洞里爬出来，心想着明年可又要换身衣服了。它看了一眼小禾，觉得这小禾可真幼稚，还等什么等呢。它都换了两次衣服拉。也没见有这样还东西的。还还水呢。水是需要还的么？它自己向田螺借水过了一整冬天，还从没想过还呢。忽然小禾自己说了一句，“我一定要还的！一定还！不然怎么有机会见它呢？”
可是小禾没还它水，因为从那以后它们再没见过。
第二个秋天照样是又是那样地过去了。
春天来了。自从小鱼经过后，小禾不再觉得渴。因为它可以自己去取水拉。可是它取的水总是自己逐渐用掉了，要么是哭掉了，它不能还它的水，它心里觉得空。春天的雷第一次响起的时候，蝌蚪来了。它和小禾聊得很来，因为蝌蚪听说过小鱼。
蝌蚪说，它并没见过小鱼，是听它的妈妈说的。蝌蚪的妈妈让它转告小禾，就说小鱼说的它回来拉，但没经过这里，它远远的望见了等待中的小禾。它说它知道它要去的地方了。那是一个有绿水和浮萍的地方，而且那里已经有水蛇在那里啦，还有蛤蟆。它怕。它妈妈说它要去的就是那里。可它觉得那儿不是它要去的地方，它就回来拉。它怕小禾一直想着要还它的水，它就绕路回去啦。这是我妈妈让我告诉你的。本来它早该来告诉你，但是妈妈在生孩子，生完我又在生我的弟弟妹妹，来不了就让我来了。蝌蚪说完就说它要走了，要去看看它的弟弟妹妹。小禾呆了呆，让它下次再来聊天。
那么，小禾要做什么呢？它该怎么办呢？低下头吧，不要再等了，它可以不还它水的。它不需要水，它帮我也是无心的。那怎么办呢？两年了，除了盼望，它没有做别的什么事情。它忘了除了等待，都该做些什么啦。如果它不是在等待中长大的……哟，瞧它都长到哪儿来啦，它看得见那边的河啦……那它又该会怎样长大呢？这是不能想象的。它想着它们第一次见面带来的气息，还有它忽然觉得的好玩，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的变啦。水的味道开始淡去，它尝到一点咸味。它低头四处瞧了瞧，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味道。它很久没渴过啦，可是她变咸了。被大风吹出的眼泪水掉在身上，又被风吹干了，就变成这样拉。
小禾还是一直站在那里。它让所有从那路过的朋友转告小鱼，它在等它，在等着还它水呢。它在等着它接受它还的水呢。这么没几天，它就看见了那边的小鱼。小鱼变了些啦，也长大啦，身上的鳞片变成了半透明，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水的光泽了。它该早点告诉它它在等它的，不然它就不会变了。但它还是它眼里的水，是它眼里的光泽，是它眼里清凉悠长的感觉。唉，不行啦。它觉得有点虚，有什么幻像在眼前飘。有水汽升起，恍惚化成鱼的形状。小禾有一种直觉，好象它将不再有机会了，不再有机会还小鱼的水，也就不会有机会再见小鱼，然后，也不再能够重新感觉水的清凉，和那时候它忽然觉得的好玩。它觉得它身上的盐份和水都在慢慢的失去，而过去也一样在失去的，只是它一直在沉思，竟然没有意识到它的失去。简直不可想象，如果小鱼真的又路过了，它还能拿什么还它的水呢？这么一想，小禾浑身冷汗一冒，忽然就倒了下去。
小禾倒下去了。风来过了，雨也来过了；青蛙来过了，蚂蚁来过了，螃蟹来过了，蝌蚪长大变成的青蛙也来过了。它们只知道小禾再也站不起来了，它们都忘了，小禾过去嘴里念念不忘的要还水给它的小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