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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   谭毅

我回到家中的时候，青浊的烟，像一条缭乱的舌头，从灰黑的屋瓦上伸着，舔舐着阴沉的低天。娘就在门槛边叫了我一声，她老远就能听出我的脚步声。

我正赶上了收稻子，娘打了两盆水，才洗掉头上粘的浊灰。娘收了一天稻子刚进门呢。我坐在灶塘前，往暗红的火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呼哧呼哧的把苍老的土壁晃得通明。我呆呆的影子像一截木桩。娘说：长爹家的小哑巴死了。我抬眼望娘，一阵浓烟从灶塘扑过来，娘的声音就是在这阵浓烟中给呛没了。

哑巴柱子的娘是在柱子八月大的时候丢下他跑了的，那是柱子爸花了八千块钱从外地讨来的婆娘。她跑了，柱子爸也追着跑了。哑巴柱子就是长爹领着，吃百家米养大的。

山里的东西都长的怪怪的。太阳每天在山头翻个跟头，靠山的田，晒不到阳光的稻禾在收割之后鸟雀们纷乱的叫声里呆着，称着田地的孤独。因为它们，我们总要少收三五斗。

柱子长到两岁就会在地上打滚，他是泥地的一株柴禾，瘦小的枯干的跳跃的。可他却无一例外的受到全村人的青眼。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跟在和长爹一般老的牛的尾后，踢踢踏踏赶跑的样子。他黑红的脸上罩着纷乱的头发，也许还粘着点草屑。他的眼珠乌黑乌黑的，不会长久地盯人看。但他看你一眼，你却会长久地记着。

柱子最经常看到的人是我娘。柱子常常在我们家吃饭，他吃饭的时候把碗抱在胸前，眼睛瞧着碗里。菜从娘的筷子上落到他的碗里的时候，他就拿黑黑的眼珠看娘。娘说，这娃伢子知事嘞。柱子就常常在我们家吃饭。

我问长爹，柱子不生病吧。没娘的崽贱呢！倒是长爹经常的咳起嗽来了。长爹讲，柱子晚上不睡在他胸口，就枕着他头，或用手抱着他脸。长爹经常牵着老牛边咳边走。

柱子四岁了，柱子长大了，柱子还是那么瘦。

柱子从不说什么，没人跟他说吧。

有人说他不会讲话，就叫他小哑巴。有时候娘问他，作我的崽好吧？柱子就拿他乌黑乌黑的眼珠看娘。他常常往我家跑，常常跟在娘的后面看娘赶鸡，洗衣，打水，还跑到灶前去看红红的火。

柱子长大了，就能帮长爹看牛了。长爹一咳嗽，柱子就去接牛绳。柱子牵着牛走的时候不紧不慢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牛，那牛也看他，边看他边晃动脑袋，不时伸嘴扯吃道旁的草。

那时我们做完工往家走，柱子也回去。或者牵着牛，或者扛着比他还长的锄头。他走到长爹前头去，也走到我们前头去。

长爹一年一年老了，就像居住了多年的老屋，就像耕种了许多代的土地，人和土都越来越老了，贫瘠了。

柱子还没出生时，年轻人都像被风吹着一般纷纷走出山去。读书的，打苦工的，当盲流的。虽然土地越来越贫荒了，人们还是陆续地翻盖，起一些新房。柱子爸就是那时讨的媳妇吧！山里曾经热闹过一阵，总之现在又沉寂了。年轻人慢慢地都要和长爹一样，将要睡到别的地方去的吧？

家里人把翻房的钱砌在我身上，我也出山读书去了。我出门的那天，柱子在我家吃过中饭，玩去了。娘帮我整理着穿的，吃的。我走过池塘的时候看到柱子趴在地上。我走过去。池塘连浑水也剩下不多了。不是绿的而是黄的水草中间，有一尾两寸来长的鲫鱼在缓缓地游动，身子红红的。柱子没看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在趴着，渐渐地变小了，好像贴到泥里去了。

我在山外读了一年书，一年没干过田里的活了。次日，我帮娘去收稻子的时候，扁担一下就在我肩上压下一道辙。我在这些诚实的稻子面前不能出声。我没问柱子什么时候死的，不想问，也不配问。

柱子爸从没回来过，他也和那狠心婆娘一起飘进了花花世界，就像现在干瘪的蒲公英。

柱子死了没多久，长爹也死了。村里帮他们殓了棺，把他们埋到生他们的土里去了。

他们原先居的那屋子，墙上的土跟着风一阵一阵地掉下来，越来越凋敝了。山还在承载着他们，牢牢地抓着他们，像一根永不凋敝的柱子。

隔壁放牛的奎爹说，风吹的时候，好像听到了那屋子和山一起凄厉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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