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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失　　方文陈

   四奶奶的死是在01年的春天。

   那段日子里，天上的鸟儿在忙着唱歌，河边的柳树在忙着吐芽，池塘里的鸭子在忙着戏水，村子里的农民在忙着耕地。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忙碌，那么富有生气。

   在这么一个朝气蓬勃的季节里，人们是很容易忘记“死亡”这个词语的。

   是的，人们是把它给忘记了，其中也包括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



   四奶奶的死是在三天之后才被发现的。那天是星期天，因为学校里又要交补课费，便给我们放了一天的假。中午我回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大伙一起吃中饭。

  “爷爷，爷爷，怎么这几天四奶奶家的那几只鸡总是跑到我们家里来啄谷吃啊？用棍子赶都赶不走！”叔叔六岁的儿子突然站到椅子上说道，他那小嘴巴翘得老高，很气愤的样子。

  “唉，那老太婆也真是，鸡生的蛋自己又不舍得吃，就知道拿去卖钱，或是放在那里发臭，似乎在等她那宝贝儿子回来吃。哼！现在可好，鸡食都不舍得给了，放出来吃我们的……”母亲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轻轻地说着，听上去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既然母亲在这里提到了四奶奶的儿子，我就给大家介绍一下四奶奶家庭的情况吧！



   我爷爷和四爷爷并非亲兄弟，只是我姥爷和四爷爷他爹曾经拜过把子，喝过同一只鸡的血。而我姥爷还有个亲弟弟，他便是我二爷爷和三爷爷的父亲。在农村，左邻右舍的小辈都这样按辈分叫着比自己大的人，这样叫来叫去，弄的一个村子里的人都像一家人似的，很亲。我们家和四爷爷家也是邻居，加上我姥爷与四爷爷他爹的不同寻常的关系，我爷爷和四爷爷已经形同亲兄弟了。

   听爷爷说，四爷爷力大无比，能一个人把一条渔船从村子里扛到三里外的水库去，并且路上只换两次肩头而不歇一次气。就凭这一点，他在村子里吃得很开，连村长大队书记都畏他三分……爷爷每次说到这里就要叹气，因为后面都是令他伤心的事情。爷爷说，要是当时那些干部压一压他的气焰就好了，那样的话，你四爷也就不会到处惹事端，也就不会被人打死在野外，尸体一天之后才被村子里的王二狗发现……你四爷要是还在的话，可是个干活的好把式啊！爷爷的眼神以及说话的口气让我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气氛。这也可以说明一点，并不是只有在血缘上有关联才能产生厚重的亲情的。

   四爷死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侯我还没出生。四爷的儿子，也就是我最小的叔叔——山华也才七岁。对于我来讲，那是一个只能在老人的口中言说的年代，一个只能在我的脑海里想象的年代，一个难以知其虚实的年代。



   山华是我们村的人。这听起来像句废话。但，对这句废话的疑问，我可是直到上了小学三年级之后才慢慢解除的。

   为表示对长辈的尊重，我还是叫他小叔好了。

   从我能记事起，我就记住了这个小叔，只不过那时候我不会对着他叫叔叔，而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对我很好的客人。每年快过年的时候，他便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接着，无论男女老少，是亲戚的不是亲戚的，都一起约好了似的挤到四奶奶那个阴暗潮湿的家里来。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四奶奶的那口枯黄缺损的牙齿也总是露在外头，眼角的纹路像一把撑开的扇子。这一天我也非常高兴，不仅能见到好多面孔，还能吃到很甜的糖，甚至还有个葫芦娃或是变形金刚，这在当时的农村简直算得上是奢侈品啊！

   差不多一过了元宵节（有时甚至元宵节都没过），他又提着大包小包走了。每每这个时候，我便会想：这个客人要是一年多来几次四奶奶家做客，那该多好啊！



   下面说四奶奶吧！

   偶然一次在老巷子里玩耍，见到奶奶和其他几个老人在聊天，只听她们说话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我怀着幼稚的好奇心偎依在奶奶身旁，竖着耳朵捕捉从她们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息。我便是这样朦朦胧胧地得知四奶奶的来历的。

   原来，四奶奶是作为“童养媳”（这个词在我当时的语言仓库里是没有的，我根本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从奶奶和其他人的说话口气中，隐隐约约感觉到四奶奶嫁给四爷爷嫁亏了，嫁的很不值，嫁的很无奈）而成为我四爷爷的媳妇的，而我四爷爷从把她娶进门后就没停止过对她的打骂。我隐隐有种“四爷爷是个坏蛋”的想法，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就不喜欢四爷爷了（尽管我根本就没见过他），而在心里开始同情四奶奶。

   山华是老太婆惯坏了的。这句话也是我听大人们说的，他们还说四奶奶在我小叔上小学时，每天都给他煮一个鸡蛋，然后背书一样地叫他好好读书。可我小叔每次都只是在出门吃鸡蛋时才记得四奶奶说的话，鸡蛋一入肚便把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他喜欢在上学的路上打弹弓，掏鸟窝，一开始因为这个，上学迟到了几次，挨了几下先生的棍子。于是，在挨了几次棍子之后他便干脆不去学堂了，夏季的话就去玩水摸鱼，冬季便偷人家地里的红薯去烤……爷爷说他总是在畈上见到我小叔，我小叔一见到爷爷就跑，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跑的无影无踪。爷爷回家去把这事告诉给四奶奶，四奶奶不相信，说等儿子回来后去问问。小叔背着脏兮兮的书包回来之后，四奶奶便问他在学堂有没有好好听先生的话，他十分爽朗地嚷道——“有！”，于是四奶奶便会很高兴地点点头，说：“有就好，有就好，这样的崽才是乖崽！”而后就很快地把爷爷说的话给忘掉了。第二天，小叔的手里又是一个温热的鸡蛋，一出门就入了肚……

   四奶奶没有读过书，所以也不懂学生的成绩单上一般是不会有涂改痕迹这一道理。小叔总是拿着自己改了分数的成绩单给四奶奶看，四奶奶看了之后便有几天都合不拢嘴，每天坐在大门口等着路人经过，然后装着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把自己儿子的那个分数拿出来向人家讲述。

   四奶奶本应该在小叔没考上初中时就醒悟过来的。可是，不知道她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小叔都已经告诉她自己以前的成绩都是假的了，而她却还要固执地认为是儿子的命不好，是上天不公，是……

   那时候四奶奶还是个中年妇女，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她包了，只是偶尔有一些很重的比如犁田、耕地之类的活，她才会来麻烦爷爷。村里人都说，你干嘛不再找个男人呢？再说呢，你儿子也是半个劳动力了，以后也要当家的，干嘛不叫他去干？四奶奶总是笑着说，孩子他爸死得早，我不能让他吃太多苦，要不就对不住孩子了。我虽然身体瘦弱，但多数事情还是能自己做的。

   要我现在去想四奶奶当时的笑的话，我只能把它与痴呆愚昧等词联系起来，而且想着想着，心里会有一阵一阵的痛苦与酸楚。



   八十年代初期的某一天，村子里一个青年因和父母拗气而毫无目的地冲动地离开了这个祖祖辈辈都窝居着的村庄，留下一张灰白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地涂着几个字——“我去外面闯荡几年”。

   草纸上找不到任何他还会回来的痕迹。

  “闯荡”——这个陌生的词语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庄里是多么的新鲜，是多么的神秘，又是多么的令人蠢蠢欲动啊！

   两年后的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村子里史无前例地开进来一辆小车，“砰砰梆梆”的颠簸声似乎在招呼每一个还在屋子里打牌聊天或准备东西过年的人出来瞧瞧。读过一些书的年轻人在车子的身后指指点点——“那是面包车呢！书上说城里人依照面包的样子就造出了这种四个轮子的汽车！”

   以为儿子早就死在他乡的父母见到眼前这个穿着皮大衣以及锃亮的皮鞋的年轻人，顿时扑了过去，紧紧地拥着他，哭得一塌糊涂。

   这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南下”“吃螃蟹”的人。随后的一年里，几个胆大的青年跟着他去了，回来时也都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到了第三年，“南下”成了一股“流”，我小叔便是在这一年被这股“流”给冲进去的。

   四奶奶千拉万扯也扭不回小叔“南下”的决心，最后只得随他去了。

   在小叔临行的时候，四奶奶在他身边千叮万嘱，还不住地在口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我家山华一路平安！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爷爷说我小叔走后的将近一个来月，四奶奶的目光没转过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那些日子，所有田里的事都由爷爷、奶奶还有我高考落榜的父亲代劳。



   小叔叔第一次回来时也有模有样。四奶奶一开始不相信小叔踏入家门是真实的，后来擦了几次眼睛发现不是因为自己眼花，眼前站着的的确是自己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四奶奶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年小叔要离开的时候，四奶奶再也没有阻拦之意了，只是那说不完的嘱咐，念不完的唠叨还是依旧。这一年村子里中途有人回来，带来小叔在那边发达了，但不小心把腿给摔了的消息，听说四奶奶为这事又伤心了好一阵子。后来小叔回来了，四奶奶才发现小叔的腿摔的不是很严重，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有点瘸。四奶奶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总是闪烁其词，或用一句“不小心摔的”简单带过，为此，四奶奶又伤心了好一阵，她觉得小叔不听她的话了。

   小叔的瘸腿也就这样成了一个谜。



   后来就是我的出生，以及小叔每年给我带回来的糖果。

   再后来就是家人对小叔婚事的讨论，以及四奶奶的迅速衰老，以及人们对我小叔不娶老婆不给家里寄一分钱等消息的传播。

   小叔回家的频率随着我的长大而日渐减少，而且慢慢地，他也不带什么东西回来了，每次回家都只是两手空空，连个包都不带了。

   在我十五岁的那年，四奶奶已经不再下地了。而我小叔也是从那年元宵走了之后，直到2001年，中途没有再回来过。

   有人劝四奶奶把房子给卖了，自己去敬老院享几年清福。

   怎么行呢？我山华还回来嘞！四奶奶说话的口气表明她很激动，我们能见到她的脚在微微颤抖。

   老太婆，也该叫你儿子讨个老婆了，要不这样下去怎么成啊！他又不往家里寄钱，男人在外面没有女人管着，肯定会乱花钱的。

   我家山华不是这样的人，我告诉过他要细细花钱的，嘿！媳妇的事，说不定我山华在外面已经找了个城里姑娘做老婆呢，只是他不说而已。四奶奶的口气不饶人，眼神里还含着对小叔的自豪。
    叫你儿子回来陪陪你吧！你看你为这孩子都操劳这么多年了，现在人也老了，总得有个人照应着吧！万一……

   我自己的事不要你们管。四奶奶真的生气了，“砰”地一声把那人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

   四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爷爷便叫奶奶去陪陪她。奶奶去了，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她说她想睡觉了，奶奶说。

   有一段时间四奶奶病的很重，躺在床上一个来月，不过那时候是冬天，爷爷奶奶还有其他的家人每天都去看她，并从家里带一些饭菜过去给她吃，我也带过两次。那时也快过年了，家人看到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回来了，所以也很希望我小叔会回来。可是，直到年三十，小叔连个口信都没叫人带回来。那年的年夜饭，四奶奶是在我们家吃的，不过她只动了几下筷子就不吃了，在饭桌边坐了一会儿，接着就说想要回去睡觉，爷爷奶奶见留不住她，就随她去了。

   01年年初，四奶奶好象一下子变了很多，经常会出来走走，还说要自己煮东西吃，而且在院子里还种了一小块地的菜。虽然这样，我们看到她坐在屋前发呆的时间也更长了，而且她咳嗽的也很厉害了。

   这些便是我所知道的有关四奶奶家庭的事。



   爷爷听了小孙子的话，便决定去对四奶奶说一说这事。

   爷爷是在吃完饭后就去了的，不到半分钟，他便回来了。

   四奶奶的家离我们很近，出个门拐个弯就到了，可说上几句话回来再怎么也要两三分钟啊！莫非今天她去哪里玩了！肯定不是的，从爷爷那张凝固了的脸看，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莫非……

   我还在猜测着，爷爷已经在叫我了。我问他干吗。他说，把那两个小家伙带出去玩一玩，他指的是我叔叔的儿子和女儿。我心里一沉，已经对自己的猜测有七八分的确定了。于是，在带两个小家伙出门的时候，我心里忽地飘过阵阵恐惧。

   四奶奶死在床上已有三天了，这也是我无意中听到的。好象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应当知道一样，大人们都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四奶奶的丧事是在四天之后办的，过程冷冷清清，只零星地来了几个亲戚。小叔是在丧事的前一天回到家的。第二天，装有四奶奶的棺材被抬上山的时候我的爷爷和奶奶哭了。而小叔，却没有流眼泪，不过他的眼睛却是红肿的。不知原因的村民在角落里议论着：哎，你别说，山华在外面这么多年，其实心里还是有这个娘的，看，他的眼睛都哭肿了呢！

   而事实上，小叔眼睛红肿是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和几个朋友一起打了半夜的麻将。

   后来，小叔在四奶奶的床底下的一个木盒子里搜出了好几百块钱。有人听到他看见那些钱之后的轻声嘀咕：怎么一个老太婆比老子还有钱呢？老子回来的车费都还是向人借的。嘿，刚好！



   丧事办完之后，小叔闭门在家呆了四天，第五天便去买了火车票，第七天便走了。走的那天，他叫爷爷把四奶奶生前养的那几只鸡捉回家去，还有鸡蛋，他说他也不要了。

   爷爷说，那怎么行，不行啊！

   行的！小叔说。

   不行啊！爷爷也很固执。

   大伯，行的，反正我又不在家，卖给别人还不如卖给自己人，小叔终于把话挑明了。

   爷爷塞给他五十块钱，说老人家没多少钱，叫他别介意。以后自己在外面多保重，碰到合适的就凑合着把婚给结了，都老大不小了，以后你想找都没人愿意跟你了。爷爷又说。

   小叔嘿嘿地笑着说，知道，我知道。



   小叔走的那天我们一家人把他送到村头，回来之后打算把四奶奶睡的那个房间清理一下。进去之后，发现那个房间一片狼籍，甚至在床底下还有几个硕大的洞。

   爷爷说，那可能是老鼠洞，老鼠挖了几次，然后坍了，就成那个样子了。

   奶奶说，不对不对，应该是蛇洞，大蛇精的洞……

   而我却觉得，那洞分明是锄头和铲子挖出来的，并且，上面的黄土还是新掩上的。



   小叔叔再也没有回来。

   听人说他在那边还是没讨老婆，不过却有女人了，一两个月就换一个。

   又有人说，他在那边赌博，输了个精光，正在垃圾堆里捡垃圾呢！

   还有人说，他做了犯法的事，被警察给抓了……

   不管怎样，爷爷总还是会时不时地谈起他。

   爷爷应该还是蛮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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