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梦 玄殇
殿门缓缓打开,老妇牵着男孩的手走进殿内。阳光铺洒在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泛出清冷的光辉,满目的金黄与朱红耀花了孩子的眼。
“玄烨,来!”老妇抬头,指着悬挂在大殿之上的匾额,“念出来!”
“正,大,光,明!”男孩一身明黄袍褂,脸上红扑扑的,眸子清亮无比。
“好!”老妇满意的点头,手蓦地往下一指,“去,坐龙椅上。”
孩子顿了顿,抬脚踏上汉白玉台阶,站在龙椅前。眼前的椅子金光闪闪,扶手上各有一条逼真的金龙,口含红珠。孩子的手轻轻抚摸龙脊,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襟前赫然一条喷云吐雾的金龙。爬上椅子,两脚悬空,努力张开双臂,像大人一样握住两边龙头。孩子抬头,满脸笑意,“皇阿奶,皇阿玛就是这样坐的!龙椅可真高真大!”
“舒服吗?”
“舒服!”
“喜欢吗?”
“喜欢!”
“玄烨,天下再没有一把椅子比龙椅更舒服,却也没椅子比它更痛苦!看见了吗?数不清的手伸着张着,想要把你拽下去,撕个粉碎!”老妇有些激动,声音抬高了几度。端坐龙椅之上的孩子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地听着。“龙椅之下不是乾清宫,不是紫禁城;是江山社稷,是万民苍生,是爱新觉罗家老祖宗打下的天下!坐上龙椅,你不是玄烨,不是哀家的孙儿;你是康熙皇帝!是天下的主人!”
“你在这儿坐的舒服.欢喜,可百姓呢?他们舒不舒服,他们欢不欢喜?孙儿啊,江山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百姓舒服了,你才能舒服;他们都欢喜了,你才能欢喜!江山稳了,你才能坐的稳!牢牢记住了,江,山,为,重!这是你的责任,帝王的责任!”老妇顿了顿,“玄烨,做个好皇帝!”
孩子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椅子里面挪,“皇阿奶,皇阿玛是好皇帝吗?”
“福临?”老妇眼里火焰翻腾,“本该是个好皇帝的,可他撂下这万钧重的担子逃了。”一抹哀伤闪过眼角,可只一瞬,老妇眼里又蓄满坚强。“你阿玛不要江山了,哀家要!哀家的孙儿要!他不坐龙椅了,你坐!”
“玄烨,不要学你阿玛。”
“皇阿奶,我,不,朕会做个好皇帝!”稚气的声音在金殿回响,“朕要做个好皇帝!要做个好皇帝!……”
“主子?主子?”太监李德全压低声音唤着榻上喃喃呓语的老人,一脸担心。
“唔……”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火盆烧的很旺,屋里暖如春日,榻旁散落着几封奏折,明黄的帷帐,明黄的绸被,龙涎香夹着几丝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乾清宫西暖阁,满头华发的康熙皇帝挣扎着想要坐起。
“主子,太医要您卧床静养。”李德全忙伸手扶住老人。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皇帝不再坚持,靠在软垫上,“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巳时了!”顿了顿,李德全又道,“几位爷今儿又来了好几次,听您睡了,说晚晌儿再来请安。”
“请安?怕是催命来了!”一抹自嘲浮上脸颊,皇帝微微抬手,“都下去吧。”
“喳!”李德全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带着屋里的宫女太监退出。
自鸣钟滴答作响,老皇帝眼里一片茫然,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
“做个好皇帝。”梦里,是这样对皇祖母说的。“皇祖母,朕是好皇帝吗?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除鳌拜,清君侧,撤三藩,收台湾,拒罗刹,平葛尔丹!减火耗,修河道。通漕运……六十年了,朕时刻铭记,要做个好皇帝,您看到了吗?”
老皇帝沉浸在回忆里:少年天子,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一抹笑在眼底晕开,忆起了三军大胜还朝于城外山呼万岁的场景;忆起了江南的一派富贵祥和;忆起了书房里那幅空前广袤的地图……“上无愧大清国列祖列宗,下不负天下万民苍生。朕问心无愧矣!”
“主子,诸位爷请安来了。”
老人从回忆里醒转,“进来吧!”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康熙帝靠着软垫坐起,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榻前垂首跪着的儿子。“难为你们惦记着,大雪的天儿还进来。”良久,皇帝笑着说道。
“皇阿玛龙体违豫,儿臣等理应侍奉汤药,不敢居功。”榻前众人声音里满是恭顺,余光却都若有似无的扫向皇帝的脸孔。
“真是朕的好儿子!”老皇帝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却陡地一变,“要看索性就抬起头看,别偷偷摸摸的!当朕不知道你们安什么心?咳!咳!”李德全忙将茶杯递到皇帝嘴边。“朕自己来!”皇帝接过茶杯,双手颤抖,茶水溅出洒在绸被上,看了一眼榻前的儿子,“啪!”茶杯砸碎在地上。
“朕告诉你们,朕还没死呢!不用费心劳力的上赶着等遗诏!等朕真归天了,再来抢这身龙袍也不迟!”
“主子息怒!”李德全跪在榻前,皇帝脸上青筋暴起,已是气极。
“滚,都滚!”
“儿臣告退!”脚步声过后,屋里只剩主仆两人。“德全啊,朕当真养了一群好儿子!”老皇帝颓然瘫倒,李德全红着眼睛扶主子躺好。
“德全儿,朕是个好皇帝吗?”
“主子,您是!”
“不,朕不是!好皇帝怎么会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悲凉。
“朕三岁因避痘寄养于宫外,八岁丧父,十岁丧母,自幼失牯乃朕此生一大憾!故而,对皇子朕自小悉心教养,文章骑射,衣食起居,无一不过问,可得了什么结果?胤礽最为可恨,朕感念孝诚皇后贤德,可怜他落地就没了亲娘,立为皇储,养在身边,却亲手养出个祸患!朕一片苦心,教出来的却是这样一群不肖子!拉帮结派,互相倾轧,他们眼里哪还有什么父子兄弟啊!两废太子,圈禁大阿哥十三阿哥,打压八阿哥,哪一次朕的心不淌血?这一个个都是骨肉至亲,处处算计,朕能不心寒吗?说教!警告!他们全当耳旁风,一把龙椅,就灭了人性!”一颗浊泪从眼角滚落,“德全儿,皇祖母说对了,这龙椅是天底下最痛苦的椅子!”
“主子,您别说了,静静躺会儿,身子要紧!”李德全抹了把脸,伺候皇帝几十年,他鲜少看见皇主子脆弱无助的一面。
“身子?朕怕是时日不多了。”
“主子,您尽胡说!昨儿太医请脉才说您是染了风寒,修养几日就好了。”
“咳,咳……朕脑子清白着呢!全儿,朕半条命都给这帮逆子折腾没了!”
康熙皇帝睁大眼睛,脸上的皱纹里都是哀伤。“你退下吧,朕累了。”
“您睡,奴才守着主子。”
畅春园,无逸斋。
窗外花红柳绿,窗内书声琅琅。年轻的皇帝端坐案前,考校儿子的功课。十三岁的皇长子.十二岁的皇太子侃侃而谈,一旁的师傅不住颔首,最小的七皇子一脸羡慕。
“胤祐,他们说的你都会了吗?”
小皇子沮丧的摇头。“皇阿玛,七弟还小,故而不能领会师父所讲,请您不要责罚!”几个大皇子紧张地跪下求情。康熙大笑,“胤祐,哥哥们如此护你,还不快扶他们起来?”胤祐眸子一转,知道阿玛不生气,忙不迭地跑过去了拉起诸位恩人。
“朕的儿子,不但要知书达理,骑射更是不可荒废,今天就试试你们的身手。”院子里一早就备好了弓箭、靶杆。
皇三子、皇四子、皇五子同射,皆中四箭;皇长子好、皇太子同射,一中三箭,一中两箭。
“这是怎么说?哥哥反倒不如弟弟?你们怎么练的?”康熙脸色微变,两个皇子跪在一旁不敢回话。
“皇阿玛,太子和大哥每日要跟您听习政事,不似我们兄弟闲暇。因而有所荒废,请阿玛不要责罚。”康熙一愣,向来孤僻寡言的皇四子跪在驾前。
“胤禛开口求情了,今儿就算了!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满洲是马上得的天下,骑射最为看重。朕日理万机,尚且不敢荒废一二,何况你们?都起来吧。”
“谢皇阿玛。”两个大皇子向弟弟投去感激的一瞥。
皇帝看在眼里,朗声说道:“朕的皇子,五岁送进书房,倒也不求一个个都学有所成,但求识大体、明大义。今天你们怕朕责罚为兄弟求情,朕都允了,不是谁面子大,而是,朕要你们记住,你们是兄弟!哥哥永远护持弟弟,弟弟永远尊敬兄长。天家兄弟最易反目,朕不想自己的儿子走上这条路。即使有君臣之别,太子也得时刻记着,胤褆是你大哥,下面这些都是你亲弟弟!”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今儿就到这里,天气炎热,朕不欲约束你们过严,都回去吧。”
“是!”谢过恩,皇子都是一脸雀跃,碍于父亲又不敢表现出来,给师傅行过礼,一溜儿跑了。刚转过廊子,就听到笑声喊叫声,胤祐的声音最为响亮,“大哥背我,我跑不动。”声音渐渐远去,年轻的父亲一脸慈爱。祖宗有训:抱孙不抱子。只有这时,他才能表现出父亲慈祥地一面。
忽地,天旋地转。
一道道谕旨从乾清宫发出。
“着废去胤礽太子位,囚于咸安宫…..”
“皇长子胤褆乖谬嚣张,削去爵位,囚于……”
“胤禩乃辛者库贱奴所出,位卑身贱……”
“胤祥绝非忠直诚信之人……”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太子脸色苍白,发辫松散;胤褆喃喃自语,一是癫狂;胤禩一脸怨恨;胤祥,他钟爱的十三子,硬气的拼命十三郎却拖着一条瘸腿……张口欲叫,儿子们却齐齐扑过来,“皇阿玛,我恨你,恨你……”
榻上的老皇帝猛地睁开眼睛。“主子?”李德全小心唤着,半晌,皇帝才回过神。
“主子,又做梦了?才子时,您再睡会儿?”
“朕梦见他们了,一个个小小的,活蹦乱跳的,叫着皇阿玛!胤祐才五岁,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们在园子里念书射箭,多好的孩子啊!”老皇帝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一幕,嘴角扯出慈祥的笑容。“朕,都没抱过他们!咳……德全儿,要是普通人家,父慈子孝,共享天伦,该有多好!”
“主子,其实各位爷……”
“别宽我心了!你知道我还梦见什么了?我梦见胤褆,他恨朕;梦见胤礽,他恨朕;胤禩胤祥,都恨朕!儿子这么多,龙椅只有一把,他们都恨朕!他们只说龙椅给谁坐就是疼 谁,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哪个不心疼?”
“主子,喝口热茶吧。阿哥们会明白您的。”李德全小心的扶起皇帝,喂他喝水。皇主子以前不会这样的,他老人家是累了,太累了。
“什么是孤家寡人?”躺回榻上,老皇帝兀自低语。“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被万人称颂,却无法拥有常人的感情,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阿玛额娘早早辞世,皇祖母一手将朕抚育成人,说要和孙儿踏遍华夏的,可她食言了。孝诚皇后十三岁进宫,少年夫妻老来伴,可她早早撇下朕走了,皇后陪朕走了最难的日子,好日子来了,她却已经不在。朕还有谁?儿子?怕是早忘了康熙皇帝还是他们亲阿玛!六十年了,乾清宫清冷一如当日,皇阿奶啊,您把孙儿带进这里,究竟是爱还是恨?”皇帝老泪纵横,无力地宣泄着压抑了一辈子的情感。
“可怜朕的儿子们,心心念念着这天底下最孤绝的位子!龙椅,何止痛苦?”
李德全为昏睡过去的主子掖紧被角,跪坐在榻前。他怎会不懂?皇主子的孤独他怎会不懂?看似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心里的苦谁能知道?社稷需要他,百姓需要他,他不能说苦,不能喊累。他给了天下安定,给了百姓幸福,却给不了自己。亲人一个个离去,剩下他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明明近在眼前,时却相距万里。“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天子的心里一片荒凉。
帝王的孤独,早在踏进乾清宫那一刻便注定!
这乾清宫,究竟积攒了多少帝王的孤寂,才清冷成今天这样子?
颤抖的双手捧起大印,沉沉盖下。“尔等皆朕深信之人,今日于此立下传位诏书,置于“光明正大”匾后。立储事关重大,尔等当不负朕所托,保守秘密。朕百年之后,着隆科多取出遗诏,公同尔等昭告天下!”
“臣等微末小人,蒙皇上垂信交此大任,惟谨遵谕旨,仰答洪恩于万一。”榻前大臣皆免冠叩首谢恩,遂退出。
老皇帝闭目思索,皇四子胤禛,清心寡欲,刚正不可夺志,天下交与他,应是放心了。今日的大清国需要一位铁面君王,他康熙皇帝要一个庸碌的守成君主作甚?胤禛的铁腕势必给大清带来新的气象。“皇祖母,朕的选择是对的吧?只是,朕的儿子,终于也要走上这条孤绝的路了。”
自鸣钟依旧滴答作响,老皇帝感觉到生命的抽离。慈祥的祖母,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儿子……一张张鲜活的脸孔在脑海浮现。
“乾清宫太冷了,德全儿,咱们去园子!”
“摆驾畅春园!”礼官的声音响起,漫天大雪中被人搀扶的康熙皇帝在马车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毅然登车离去,再没一丝留恋。
马车稳稳前行,皇帝微闭双眼。那是无逸斋,胤祥捧着写好的字,“皇阿玛,儿臣写了好多好多,您快看啊!”儿子稚嫩的小脸上全是期待。
“好,真好!”皇帝喃喃自语,李德全向窗外低声吩咐,“加快速度!”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皇帝卒于畅春园。